周日下午,驱车行驶在环湾大道。
眼梢不经意一撇,隔着护栏与绿化带,海边探出来一只三角风筝。我便知道,有人在青岛的海岸边放风筝了。
今日正是阴历三月三。
老家潍坊有首老歌,唱的是“又是一年三月三,风筝飞满天”。一句词,轻轻一碰,就勾动了心底的软处。
潍坊是风筝都,郑板桥写潍县:“纸花如雪满天飞,娇女秋千打四围。”写的就是春和景明,风筝满天,道尽了这座城的风雅与热闹。清明回昌邑,车过潍河湿地公园,路边一路挂满风筝,我还以为是夜市开张。朋友笑说,不过是春日里,摆摊卖风筝罢了。
那一刻忽然明白,风筝于我,早已是乡愁。

青岛风大,却少见满城风筝的景象。少的不是风,是那份刻进骨子里的风筝文化。老家正办第四十三届国际风筝节,热热闹闹,满城飞鸢。
我总想起八十年代,第一届潍坊风筝会,还是在昌邑龙池北洼的放飞场。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,挤在人群里看。只记得最大的龙头蜈蚣风筝,几十米长,人拉不动,要用解放卡车拖着放飞。长长的龙身在天上舒展,飞着飞着突然口中喷出一串烟花……这是是我童年看风筝最壮阔的画面。
那时候的孩子,没太多玩乐。
春天放风筝,夏天下河游泳,冬天冻冻上滑冰,便是全部娱乐。二姑父是当庄,常教我扎风筝,最难忘两种:八卦风筝,角多形奇;还有燕子风筝,轻巧灵动。
只是昌邑农村少竹,做燕子风筝骨架最难。
有一回在村头垃圾堆,捡到一床人家扔掉的旧竹帘子,我如获至宝抱回家。那竹帘,被我拆了做风筝骨架,足足用了好多年。竹条先泡水,软了再用蜡烛烤,慢慢定型。再糊上毛边纸,拿颜料细细描画。一只风筝,从无到有,全是手心的温度。
放风筝的门道不少。
八卦风筝体量大,飞得稳不稳,全靠一条长尾巴配重平衡。有次我扎了一个的很大的八卦,得等风势足、天空开阔才敢放,普通细线根本拽不住。后来跟伙伴东海一起放,尾巴太轻,我们一点点加配重,最后东海干脆找了根粗木棍系在尾巴上,我攥紧长线,风筝在耳旁呼啸着终于上了天。
玩得兴起时,还会在线上穿几片纸片。
风一吹,纸片顺着线吱吱往上爬,一个接一个,远远看去,像一串小小的千纸鹤,在风里排着队奔向风筝,有趣得很。那时候也慢慢懂了,好风筝不在放多远,而在放多高。能直直扎向头顶,像悬在半空的小太阳,才算上乘;只飘远不拔高的,多半是骨架平衡或是配重没弄好。
比如燕子风筝,不用尾巴全靠自身平衡。两翼的长短、宽窄、厚薄,一点都差不得,比例必须周正,配重得当,才能轻盈升空,差一点就打旋栽跟头。
有一年,父亲去潍坊城里培训,特意给我带回一只成品蝴蝶风筝。色彩鲜亮,做工齐整,在一众手工土风筝里格外扎眼,我拿着去田里放,着实让小伙伴们羡慕了好一阵。
那时候最眼馋的,还是老鹰风筝。黑翅威风,栩栩如生,翅膀展开比成年男人一托还要长,气势十足。只是老鹰风筝金贵,也难放,风小了根本起不来,非得等大风天,才能一展身姿。
试飞常在村前小河边的田里。
南岸是大片麦田,春日麦子返青,不怕踩踏,正好奔跑放线。可有一回遇上南风,风筝没扎好,一头扎进河里。我慌忙去拽,只捞上来一副光溜溜的骨架。兴江叔正巧在河对岸场院里晒草,撞见这一幕,笑了我许久,说斌放那风筝,扎河里成了“放框”了。
长大工作后,也采访过潍坊风筝会。
前几年在滨海放飞场,后来又改去浮烟山。满天风筝争奇斗艳,如今更成了短视频平台的名场面。一个著名的梗是,没有什么是潍坊人放不上天的,寿光的蔬菜系列、潍柴拖拉机神舟飞船、八爪鱼海洋主题、还有孙悟空哪吒一众神仙人物……只有想不到,没有“放”不上。
当然传统的龙头蜈蚣还在,新潮的花样层出不穷,热热闹闹,全是人间生气。
青岛风大,但放风筝的习俗却淡。女儿小时,到这个时候我也常撺掇她去放风筝。确切说不是陪她,而是我自己过过瘾。只是公园的草坪不比老家麦地,精致有余,却少了些泥土的香气。如今女儿也大了,对刷手机的兴趣要多于放风筝。我只有偶遇别人放飞的时候,驻足观望一会,忽然就念起故乡的河边,童年的竹帘,天上的风筝,还有那些笑着跑着的旧时光。
哎呀,一只风筝,一头系着故乡的春天,一头牵着我。在异乡的风里,轻轻摇晃。
作者:继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