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在微信群里闲谈,友人说特意回乡,在自家院子盘起一口老式柴火灶,炖鱼炖肉,香得不像话。短短一句话,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挑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闸门——童年那口黝黑的铁锅、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柴火,母亲贴在锅边的金黄玉米饼子,裹挟着浓郁的鱼香,倾刻间漫上心头,将我整个人都裹进了温柔的旧时光里。
小时候的日子,清贫又忙碌。家里人多地少,一年到头全靠着土里刨食艰难度日。母亲常叹息,日日劳作,年年却依旧欠着生产队的工分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,清苦得像一碗白水,平日里顿顿都是棒子面窝头,难见半点荤腥。我长到好几岁,才吃上掺了白面的饼子和发面馒头,除了过年过节,平日里根本无缘大鱼大肉。正因这份食物的匮乏,偶尔能吃上一次鱼或肉,便成了童年最犒劳人的盛宴。哪顾得上烫不烫嘴,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,好几次都不小心咬到腮帮子或是舌头,疼得直咧嘴,可嘴里弥散开的肉香,却让我半点都舍不得吐出来。
儿时的我特别的嘴馋,馋到什么地步呢?浅举两个例子:夏天摸来的知了猴,母亲总要放在咸菜缸里腌上几天入味,可我哪等得及下锅炒熟?总会趁大人不留意,偷偷捞出来生吃,咸涩的滋味里,藏着的全是孩童对一口荤味的满心渴望。村里永升大爷家西院有棵苹果树,每次路过,枝头青涩的果子像有魔力一般,勾得我挪不开脚步。根本等不到苹果熟透,我便忍不住翻墙偷摘几颗,酸得眯眼皱眉,却依旧嚼得津津有味,那是清贫年月里,独属于孩童的一点小解馋、小欢喜。
那年月,举国皆穷,家家户户都过得拮据。大人偶尔给的五分、一毛零钱,我都紧紧攥在手心,生怕弄丢,急匆匆跑到村里玉梅嫂子的小卖部,买上一块山楂饼、一颗高粱饴,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便能慰藉闹腾许久的馋虫。那时没有如今琳琅满目的零食,就算手里有钱,也难买到什么稀罕吃食。唯有逢上柳疃集,长辈赶集归来,带回一斤喷香的油条、几个软糯的粽子,便是孩子们最期盼的惊喜。记得有一次,跟着姥娘去赶柳疃集,姥娘买了五个粽子,回家只分给我一个,其余四个全都给了表弟大鹏。那时我表面佯装懂事,不争不抢,心底却暗自埋怨姥娘偏心。年少无知的我,全然忽略了姥爷和姥娘自始至终,连一口粽子也没舍得尝尝,全都留给了晚辈。
絮絮说了许多童年琐碎旧事,终究还是要回到心底最难忘的那一味——母亲用柴火灶炖的鱼。
我的家乡柳疃镇,坐落于昌潍平原北部,距渤海仅二十公里左右。俗话说“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”。即便在物资匮乏、温饱难求的岁月里,集市上也常有鱼虾售卖,只是多数时候,家境清贫的我们,只能远远望着,无力经常买来解馋。
新春刚过,海鲜便陆续上市,乡间自古流传一句俗语:“有钱人家,韭苗爬虾;没钱人家,菠菜蛤蜊。”渤海滩涂的蛤蜊价廉味鲜,寻常人家买上三五斤,煮熟留汤,沉淀去沙,将剥好的蛤蜊肉混着原汤熬上一大锅咸汤,便是全家难得的解馋佳肴。大人们端着粗瓷海碗,一碗接一碗,连喝数碗,直撑得肚子滚圆,那股独属于海边的清鲜劲儿,深深烙印在味蕾深处,永远难以忘却。
春日百味,还有一种令我念念不忘的海鲜,便是开凌梭了。春回大地,渤海湾冰凌初化,捕捞上来的头一批梭鱼,便是当地人争相追捧的开凌梭。梭鱼身形细长,背侧呈青灰灰,腹面浅白,周身鳞片带着规整黑纹,头短而宽,属于近海回游鱼类,喜栖息于江河口和海湾内,以水底泥土中的有机物为食。每年四月,它们便在近海各河口区产卵,到了十二月又潜入深海越冬。经过一冬蛰伏,梭鱼极少进食,腹内干净、毫无土腥气。开春捕捞上来,其肉质细嫩紧实,通体少刺,鲜美至极,营养也十分丰富。既是乡间打墙盖房、红白喜事上的压轴硬菜,也是晚辈孝敬长辈的节令珍味。可一旦天气转热,梭鱼进食增多,捕捞后难以保存,极易变得不新鲜,口感也大打折扣,再加上浓重的鱼腥味引得苍蝇嗡嗡乱转,便有了“六月梭,臭满锅”的说法,哈哈,不得不说民间谚语真是既形象又生动。
梭鱼个头不大,身长多在二十公分上下,最大也不过三十公分。刚上岸的鲜梭鱼,身上还带着捕捞时挣扎磕碰的淡淡血痕,透着十足的新鲜。家乡人烹制梭鱼,素来以头为香,更有“梭鱼头、鲅鱼尾、刀鱼肚子、加吉嘴”的说法。人们格外推崇梭鱼头,只因早春的梭鱼头胶质丰富、清鲜入骨,是整条鱼最精华的部位。二姐从小独爱吃鱼头,我那时还暗自觉得她好傻,放着细嫩的鱼肉不吃,偏要啃没多少肉的鱼头。如今历经岁月回望,我们姐弟三人之中,偏数二姐学习出众、优秀上进,想来都是儿时独享了鱼头的缘故,只悔当年自己年少无知,着实是失算了!
母亲做鱼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好手。她先把梭鱼刮鳞去腮,剔除内脏,清洗干净后放一边备用。再把葱姜切片盛入碗中,酱油与陈醋对半调和,这一碗简单的料汁,便是去腥提鲜、锁住鱼香的灵魂所在。随后生火起灶,铁锅烧热后倒入豆油,待油一冒烟,她便两手分别拎着鱼头鱼尾,先在鸡蛋液里轻轻滑过,再在白面里快速打个滚儿,然后顺着锅边将鱼轻滑入锅,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四溅,鲜香瞬间扑面而来,扑得满脸都是,接着放入第二条、第三条......母亲手执戗锅刀,有条不紊地将所有鱼两面煎至金黄半熟,随即倒入调好的葱姜料汁和半瓢凉水,热气蒸腾间,酱油与醋的浓郁香气瞬间炸开,在屋里绕上一圈后,又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最精彩的环节紧随其后。母亲端出提前和好的玉米面团,随手揪下一块,双手灵活地不断揉捏、旋转拍打,行云流水间,像变魔术似的,一个个圆润规整的玉米饼子就成型了,她沿着滚烫的锅边依次贴满一圈,中间咕嘟咕嘟炖煮着鲜鱼,四周饼子簇拥环绕,宛若向日葵花瓣绽放在锅里。母亲盖上锅盖,转身往灶膛里添柴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锅里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灌满了整个老屋。老话说“千滚豆腐万滚鱼”,大火烧开后,再转小火慢煨收汁。我守在灶台边,眼巴巴地盯着锅盖,馋得直咽口水,就连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都像是在不停催促:快好了,快好了!
终于,母亲揭开锅盖的那一刻,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鱼香,一下子涌了出来,香得我忍不住直吸鼻子。“出锅喽!”母亲笑着喊一声,先让我给嫲嫲送去一碗,再给姥姥留出一碗,最后把剩下的鱼盛入盘中端上桌。夹起一筷鱼肉,入口肉质细嫩绵软,鲜而不腥,香而不腻,清鲜滋味从舌尖蔓延至喉间,回味无穷。最绝的当属锅边贴着的玉米饼子,一面被铁锅烤得色泽金黄、焦香酥脆,另一面松暄软乎,掰一块饼子浸在鱼汤里,让它吸饱鲜美的鱼汤,一口咬下去,外焦里嫩。柴火的烟火味、玉米饼子的清甜、鱼汤的鲜香交织在一起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,暖得人从头顶到脚后跟儿都透着舒坦。
不消片刻,整盘鱼就见了底,就连盘底的鱼汤都被我们蘸着饼子吃得干干净净,半点不剩......如今回想起来,只惭愧自己笔墨浅薄,穷尽所有言语,也描摹不出母亲柴火灶炖鱼这一人间至味,只余下满心回味与无穷眷恋。
后来日子慢慢好了,我走遍南北城乡,尝遍酒楼宴席,铁锅炖鱼随处可寻,做法越发精致,花样也层出不穷,可我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那些用燃气灶、电磁炉炖出来的鱼,少了柴火灶独有的烟火气,少了母亲贴饼子时掌心的温度,更少了那种“盼了好久终于吃上一口”的欢喜雀跃。
如今慢慢才懂得,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止是那一锅鲜美的梭鱼,不止是玉米饼子蘸鱼汤的绝佳口感。我们怀念的,是清贫岁月里,母亲把她所有的温柔与疼爱,全都细细溶进那口铁锅;是灶膛里明明灭灭、跳动不息的柴火,是老屋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;是守在灶台边,满心期盼、口水长流的童年时光;是一家人围坐一桌,即便粗茶淡饭,也其乐融融的烟火温情。
岁月匆匆,年华老去,世间美食万千,做法皆可复刻,唯独童年的味道、母亲的手艺、柴火灶的烟火,再也无法重来。
每当夜深怀旧,念起那灶温暖的柴火,仿佛又回到儿时的老屋。灶火明明灭灭,炊烟缓缓升腾,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干净利落,锅里饭汤咕嘟作响,浓郁的香味漫过庭院,漫过悠悠流年,温柔了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段时光......(梁志鹏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