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吴家漫,昌邑潍县跟着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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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昌邑坊间,关于潍河听得最多的俗语就是:“开了吴家漫,昌邑潍县跟着转;开了红崖口,昌邑潍县跟着走;开了田家湾,淹了东半天;过了胶莱河,淹了三合山。”

鲁东大地的肌理间,潍河如一条奔腾的脉络,自泰沂山系的沂山山脉发源,汇聚百溪,蜿蜒246公里,最终奔入渤海莱州湾。这条古名潍水、曾被百姓称为“坏河”的河流,承载着太多岁月的印记,而上面这四句口耳相传的俗语,便是潍河千年沧桑最生动的注脚,藏着两岸人对这条河的敬畏与牵挂。

俗语里的每一个地名,都是潍河桀骜不驯的见证,更是两岸百姓曾经的苦难记忆。吴家漫、红崖口、田家湾,皆是潍河沿岸的险工险段,而胶莱河是潍河流域的重要界河,三合山则矗立在平度西部的平原之上,成为潍河洪水泛滥的直观标尺。在没有水利工程庇护的年代,潍河是一条令人胆寒的“害河”——它的上游多崇山峻岭,中游丘陵起伏,下游平川广阔,西南高东北低的地势让汛期的洪水势如破竹,稍遇暴雨,便会冲决堤岸,席卷两岸。

“开了吴家漫,昌邑潍县跟着转”,短短十个字,道尽了潍河决口的恐怖。吴家漫地处潍河下游,因附近有吴姓人家聚居而得名,这里地势低洼,是历史上潍河决口的重灾区。据记载,民国元年七月,潍河暴雨倾盆,吴家漫连续决口,洪峰流量达到历史最高的11800立方米/秒,民房倒塌无数,庄稼被尽数淹没,百姓流离失所,昌邑、潍县两地一片泽国,人们只能在洪水中挣扎求生,“跟着转”的背后,是无尽的苦难与无奈。而“开了红崖口,昌邑潍县跟着走”,则诉说着另一段惨痛过往,红崖口的堤岸一旦溃决,洪水便会顺着地势蔓延,裹挟着泥沙,吞噬村庄与田地,百姓只能背井离乡,四处逃亡。

“开了田家湾,淹了东半天”,更是将潍河洪水的破坏力展现得淋漓尽致。田家湾一带的堤岸薄弱,一旦决口,洪水便会像脱缰的野马,席卷东部大片区域,“东半天”的形容虽略带夸张,却真实反映了洪水肆虐的范围之广、危害之重。而“过了胶莱河,淹了三合山”,则勾勒出潍河洪水的蔓延路径——胶莱河是潍河流域与胶东半岛其他水系的分界线,一旦洪水越过胶莱河,便会涌向平原上的三合山周边。这座古称三户山、曾是汉代祭祀圣地的山丘,在洪水面前显得格外渺小,沿岸的农田、村庄被尽数淹没,就连山上的古迹也未能幸免,唯有那句俗语,在岁月中流传,铭记着曾经的创伤。

这些俗语,是两岸百姓用血泪总结的“生存指南”,更是潍河历史的鲜活档案。历史上的潍河,因河道不断东移、支流源短流急、降水分布不均,常年泛滥成灾,三五年便会有一次大的洪灾,“百里平原白茫茫,不打粮食人逃荒”,便是当时昌邑、潍县等地百姓生活的真实写照。《尚书·禹贡》中“潍淄其道”的记载,虽简洁却印证了潍河的古老,而《水经注》中对其源头的考证,更让这条河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。但在漫长的岁月里,这份厚重,更多的是百姓的苦难与敬畏。

然而,潍河的性格从不只有桀骜与狂暴,它亦有温柔的一面,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与生灵。潍河上游山泉汇流,河道多砂砾石,水质清冽,孕育出了闻名遐迩的“四孔潍鲤”,这种金鳞四孔的鲤鱼,肉质鲜美,是潍河独有的珍品,就连郑板桥任潍县县令时,也曾赋诗赞叹其美味。它的支流众多,36条一级支流、77条二级支流如脉络般延伸,滋养着流域内的丘陵与平原,孕育出了独特的潍河文化,马耳山下涓河的传说、三合山的历史古迹,都与潍河紧紧相连,成为两岸人文底蕴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岁月流转,山河巨变。新中国成立后,人们终于开始驯服这条桀骜不驯的河流。1958年,昌潍地委组织高密、安丘、昌邑、潍县四县民工,怀着“缚住蛟龙,腰斩潍河”的雄心,动工修建峡山水库。这座位于潍河中游的水库,是山东省最大的人工水库,历经两年修建,于1960年基本建成,后经维修加固,总库容扩展至13.9亿立方米,达到百年一遇的防洪标准。从此,潍河的洪水被牢牢锁住,吴家漫、红崖口等险工险段不再是百姓的噩梦,“开了吴家漫,昌邑潍县跟着转”的苦难,成为了永远的历史。如今,站在潍河岸边,再也看不到昔日洪水肆虐的模样。汤汤潍水,平静而壮阔,两岸绿树成荫,沃野千里,峡山水库的碧波滋养着一方百姓,潍河两岸的田野里,瓜果飘香,炊烟袅袅。曾经的“坏河”,早已变成了滋养两岸的“母亲河”,那些承载着苦难记忆的俗语,也成为了老一辈人对过往的追忆,提醒着后人珍惜当下的安宁。

潍水汤汤,奔涌千年。它见证过苦难与挣扎,也见证过奋斗与新生;它承载着两岸人的记忆与敬畏,也孕育着无限的希望与生机。那些流传至今的俗语,是刻在潍河骨子里的沧桑,更是两岸人坚韧不拔、奋勇抗争的精神写照。如今,潍河依旧向北奔流,带着千年的故事,带着两岸人的期盼,向着大海,向着更远的未来,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