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上古建邑之始,肇于春秋鄑邑。鄑,为域内载籍可考最早的先秦古地名,系纪国边隅重邑,亦是昌邑文脉之源头。然千载以降,古鄑邑确切遗址聚讼未息,古籍旧志与民间口碑素来存有两说:一曰龙池镇瓦城村,一曰县城西北奎聚街道十字路村一带。为正本清源、补正乡史,笔者穷二十年之努力,查阅典籍文献、历代方志,比对乡土谱牒碑碣,兼以田野踏勘、地名寻访、出土发现,多重互证,勘定春秋古鄑邑故治,实即今奎聚街道十字路村一带;而滨海瓦城之说,实属后世附会之千年讹传。
一、文献流变:鄑邑地望之正源与后世讹变
(一)晋唐一脉,鄑邑地望之古史正源
现存最早记录鄑地的史料为《春秋经·庄公元年》:“齐师迁纪郱、鄑、郚。”由此确证,鄑为纪国边邑,公元前693年为齐国所取,然《春秋》经文仅存史事,未标注具体城址方位。西晋杜预《春秋左传集解》率先给出精准地望:“北海都昌县西有訾城。”首次将春秋鄑邑与汉晋訾城对应,成为历代考据的原始坐标。

《春秋经传集解》中訾城的位置
唐代经学传承晋代定论,孔颖达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疏:“齐师迁纪郱、鄑、郚。无传。齐欲灭纪,故徙其三邑之民而取其地……北海都昌县西有訾城。鄑、訾同音(子斯反)。”疏文清晰讲明二字同音通假,鄑与訾本为一城,补全杜预注的音韵与沿革依据,夯实了鄑邑即汉晋都昌西訾城的正统结论。
清代《汉唐地理书抄》辑存两条汉魏至唐的古地志佚文,与晋唐经注完全契合。东晋王隐《晋地道记》载:“鄑城在都昌县西”,复述杜预方位定论;唐《括地志》记:“鄑城在北海县东北七十里”,是现存最早带精准里程的地理记载。唐时古都昌并入北海县(治所在今潍城西关),《括地志》以北海县为原点测算里程,落点恰与今昌邑奎聚街道十字路村一带相重合,与杜预“北海都昌城西有訾城”的注语高度呼应。多重史料互证,构成完整可靠的早期证据链。

《括地志》记载鄑城位置
综上可见,自春秋迄唐,历代核心典籍经、注、疏、地志一脉相承、口径统一,鄑邑地望所指准确、方位具体。晋唐两代去史未远,所见地志、城址沿革最为近古,是鄑邑地望无可置疑的原始正论。
(二)宋后递嬗,地名附会与千年讹变
鄑邑地望之说由正转讹,滥觞于北宋。乐史《太平寰宇记》载:“訾城,在县西北十五里。《左传》:齐师迁纪郱、鄑、郚。杜注云:北海郡都昌县西有訾城,俗为瓦城。”
本条记载正误并存、利弊兼具。书中“訾城在县西北十五里(多种版本记作十三里)”的里程坐标,以宋代昌邑县城为参照,和《括地志》里程、杜预方位逻辑自洽,指向仍为十字路古址,承袭晋唐以来的正确地理认知。但作者错配地名,误将三十里之外的海滨瓦城附会于此条之下,且将讹说直接缀连于杜注引文之后。后世学人不辨文本叠加之伪、辗转摘抄传录,正式开启鄑邑名实相悖的千年史学讹误。
元代方志进一步固化北宋谬误,彻底割裂古史正源。于钦《齐乘》载曰:“訾城,昌邑县西北海滨。春秋齐师迁纪郱、鄑、郚。杜注北海都昌西有訾城,则鄑地,俗呼为瓦城,半为水渐,城南有孙武庙。”元代摒弃晋唐正统坐标、删除精准里程记载,直接将鄑邑定性为西北滨海瓦城,同时附会地貌、祠庙等特征,完成了“鄑邑=訾城=瓦城”错误等式的定型固化。
清初舆地考据沿讹袭谬、诸说杂糅,体系愈发淆乱。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载:“訾城,县西北三十里。春秋庄元年:‘齐师迁纪郱、鄑、郚。’杜预曰:‘都昌西有訾城。鄑亦读訾,本一城也。’唐武德二年置訾亭县,属潍州,六年废。俗呼为瓦城,半为水渐。一云訾城在县西北十五里,又十五里为鄑城。”此书既采信瓦城讹说,又残存“十五里”的正确里程碎片;既承认鄑、訾本为一城,又臆分为前后错落二址,内容自相抵牾,进一步扰乱了鄑邑地望的考据体系。
康熙、乾隆两部《昌邑县志》,未作实地考据与文献校勘,直接抄录宋元明清附会之说,致使讹说固化为官方定论,深入乡土文史认知,流误后世近千年。
纵观宋元以来历代文献流变可知,鄑邑地望讹误非源于典籍正本失实,而源于后世文本谬误与层层附会。《太平寰宇记》本身保留了契合晋唐古史的精准地望数据,并未背离古注核心,其瑕疵在于错配地名。其后元代删改正论、固化伪说,清初杂糅矛盾、越辨越乱,清代方志弃源从流、定格谬误。历代层层递减、步步失真,致使晋唐一脉的科学地望正论隐没不彰,后起附会的滨海瓦城之说占据主流,最终形成延续千年的文史错讹。
二、多重互证:十字路为古鄑邑真址
(一)谱碑双证,千年地名沿革脉络清晰可考
官修史籍的沿革体系,与乡土谱牒、古碑实物高度契合,构成坚实的民间信史佐证。十字路王氏为本地世居望族,清乾隆三年《訾亭社一甲王氏宗谱原序》以“訾亭社”冠名乡籍,足证隋唐訾亭县废置后,此地直至清代仍沿袭古邑旧名,为官方核定的乡域建制。

乾隆四十年族谱收录《废墓志》载:“碑阳云:訾亭村王家祖茔。墓中为谁?乃吾始祖讳凤者及其子若孙也。”碑牒双证,远在康乾之前此地即官方定名“訾亭村”,完整接续新莽訾亭、唐代訾亭县的千年地名体系。
在此补述一句,十字路村长期官名、俗名并用。在乾隆三年王氏谱序中即见记载:“……受㕓于十字路,盖有年矣。”俗名“十字路”通俗易记,在民间广为沿用;而官名中的“鄑”“訾”属生僻用字,通常仅在建制、族谱、碑碣等规范性行文中出现。
梳理谱系与近代地籍档案可知,此地地名沿革有序、千年未断:春秋鄑邑—秦汉訾城—新莽訾亭—隋唐訾亭县—明清訾亭社、訾亭村—民国訾亭社、北鄑亭—当代十字路村。文脉绵延千载、传承有序,是古邑不移的核心铁证。
(二)“鄑”字地名圈层,留存古邑核心地理基因
十字路村南一里有南鄑亭村,村北一里存北鄑亭古遗迹。古鄑水河环绕该村,徐家鄑水、夏家鄑水、宫家鄑水诸村皆沿河而立、因水得名。域内仅此一处形成如此密集连片的“鄑”字地名集群,是古鄑水、古鄑邑地理坐标的鲜活遗存,亦是判定古邑核心治所的排他性地理依据。

民国时期《昌邑全域图》中鄑亭镇的位置
(鄑邑人文馆收藏地图)
同时,此地“亭”名,契合新莽官制典章。据孙敬明先生《潍水集》载:“莽时凡古国皆因以名亭”,鄑邑改称訾亭,完全契合新莽全国统一建制规范,佐证此地为先秦高阶边邑,行政层级远超普通乡里聚落;唐代析置訾亭县,亦依托汉晋古亭旧址设治,绝非凭空建置。
(三)周边地名旁证,此地绝非寻常乡野聚落
十字路之名,非后世妄取,实源于古代东西官道与南北盐道十字交汇的核心形胜。此地西接华池(今永安村,唐置县),东出莱地,既是军事要道,亦是商旅通衢;南北古盐运要道纵贯全境,村北“盐道子”古地名留存至今,为上古海盐南运的核心通道。官道、盐道辐辏交汇,完全契合先秦“四通之衢必立邦邑”的建城逻辑。
域内周边古军政地名密集留存:村西北马棚湾,溯源应为古代官府厩牧、军队屯守之所;西北营子埠,为古代屯兵戍防重地;村西陶埠村留存射弓埠、箭扎湾等地名,属古代军队演武练兵场遗存;十字路村内东崖(又名纱帽翅)、西崖等地名,疑为古城垣残存基址。诸处古迹环布四周,军政功能特征鲜明,足证此地绝非寻常乡野聚落。
此外,陶埠村无陶姓聚居,村名由来当与先秦制陶产业密切相关。上古陶器运输半径狭小,窑场多依附城邑近郊布设,侧面印证该区域曾是人口稠密、市井繁荣的上古区域核心聚落。
(四)出土文物实证,此地应为等级较高的古国邑落遗存
近世以来,十字路村及周边地带屡有先秦至汉魏时期古物出土,遗存序列完整、层级较高。
其一,村西北马棚湾地表遗存大型古石臼,为上古民众集体舂米器具,是区域长久定居、群居繁衍的直观物证;
其二,1947年前后,本地乡民建房掘土,得整筐齐国刀币,佐证此地先秦时期商贾往来频繁、市井贸易兴盛;
其三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徐家鄑水村民于北鄑亭旧址取土,频繁出土陶罐等日用陶器,生活遗存分布密集、延续性强;
其四,据昌邑市博物馆考古调查,村东南四里亭子埠为一战国、汉代墓地,地表遍布同期砖瓦残片,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出土汉代陶器与战国青铜剑;
其五,2004年金丝达苗木场地施工,于北鄑亭遗址周边,发掘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期带陶井圈古井一座,属城邑定居核心设施遗存;
其六,据村民口述,十字路小学东崖附近古墓葬密集,存有一座砖室穹顶古墓,可见墓道、侧室结构,形制契合东汉至南北朝高等级墓葬特征。
上述不同时代、不同类型的遗存层层叠加、互为印证,充分说明该区域为层级较高、延续性极强的上古城邑遗址,那些深埋于地下的秘密,尚待系统性考古发掘进一步厘清。
三、结束语
鄑邑作为纪国东陲边邑,亲历纪国衰亡、齐国东扩的地域变局,是本地先秦文明的核心坐标、地域文化的源头根脉。精准还原其真实地望,终结文脉溯源模糊混乱的局面,对昌邑地域文化正本清源、文脉传承建设具有重要意义。
如此重大严肃的地域文史考据课题,笔者作为业余文史爱好者,自知学识有限、难免疏误,文中舛错不足之处,恳请学界方家批评指正。笔者勇于撰文发声,旨在针对当下网络讹传泛滥、谬误固化的现状,正本清源、止讹正误。鄑邑真实地望的最终定论,仍待专业考古勘测与官方权威发布,此番拙文权作引玉之嚆矢,延望官方之定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