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北孟塔耳堡片区,南有高阳,北有朱阳,一域双阳。两村南北相望、同沐一方水土,共携一字“阳”光,是塔耳堡乡土版图上相辅相成、各领风流的双子古村。世人多因“双阳”之名将两阳混为一谈,殊不知南北异位、定名有别、文脉迥异,造就了两地截然不同的千年气韵。位居南隅的高阳,取山河地势之阳,得天地天成之厚重;地处北境的朱阳,承人文初心之阳,蕴向阳而生的风骨。一南一北,一静一进,一天成一人文。正是这方独特的“双阳格局”,让塔耳堡这片土地兼具古邑沉韵与红色热血。

南高阳之阳,是山河定形、亘古不变的天地之韵,是塔耳堡南部最厚重的古史底色。高阳村坐落于塔耳堡南部堡陔埠高岗之上,依山埠地势而立,南向开阔、终日向阳,恪守古地理“居高为阳、向明为阳”的定名规制,故而得名高阳。其名不附人情、不寄期许,纯粹是山川地貌的自然馈赠,沉稳古朴、浑然天成。
这片南隅热土,更是一方历史悠久的古侯属地,文脉渊源深远厚重。早在西汉时期,此地便建制高阳县,汉成帝册封宗室刘并为高阳侯,设立高阳侯国治所,开启了高阳千年建制文明。村西留存的高阳侯墓,作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,历经两千年风雨沧桑,静静伫立、默默见证,镌刻着南高阳古邑的建制辉煌与岁月沉淀。纵观古今,南高阳始终守一方山水、承古邑文脉,安稳存续、温润自持,是塔耳堡大地上静水流深的古老地标。
相较于南高阳天成厚重、守古承静的气质,北朱阳之阳,是移民拓荒、人心向暖的人文之韵,是塔耳堡最鲜活奋进的乡土底色。朱阳村地处塔耳堡东,胶莱河畔。明初朱、杨二姓先祖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至此,辟土开荒、安家立村,最初以姓氏定名“朱杨村”,寄托两族共生、邻里相守的淳朴愿景。后世繁衍发展、岁月更迭,乡人改“杨”为“阳”,定名朱阳。
一字之改,意蕴升华,彻底跳出了单纯的地域、姓氏符号,赋予这片北方土地“日光普照、地气升腾、岁岁向阳、生生不息”的美好寄托。如果说南高阳的“阳”,是山河赋予的静态底蕴,亘古未变、安稳从容;那北朱阳的“阳”,便是时代淬炼的动态风骨,历经风雨、愈发光亮。一南一北,双阳并立,一守古韵、一开新章,构成了塔耳堡独一无二的乡土文脉格局。
北朱阳的向阳风骨,最先绽放为绵延百年的商贸烟火,成为塔耳堡地域最繁盛的市井记忆。明朝成化年间,迁居于此的郭氏先祖,承袭祖传精湛酿酒技艺,见此地水土洁净、泉质清冽,风物适宜酿酒兴业,遂落地生根,创办酒庄“醉丰庄”。古时酿酒作坊统称“烧锅”,因酒庄由郭氏世代经营、品质上乘、享誉四方,乡邻百姓亲切称其为“郭记烧锅”,作坊所在的街巷,也得名“烧锅胡同”,地名代代相传,成为北朱阳商贸兴盛最鲜活的历史遗存。

凭借得天独厚的天然泉水与恪守古法的匠心工艺,郭记烧锅美酒醇厚绵柔、香气悠远,很快声名鹊起,成为方圆百里家喻户晓的老字号酒坊。鼎盛之时,四方商贩、周边乡民慕名而至,车马络绎、人流不绝,烧锅胡同终日烟火蒸腾、熙攘繁盛。郭氏家族秉持“忠厚传家远,诗书继世长”的家训,诚信经营、乐善好施,在酿酒主业兴旺之余,顺势拓业,开办油坊、马车店,村内当铺、染坊、副食商铺鳞次栉比,让北朱阳一跃成为塔耳堡商贾云集、业态繁盛的乡间市集,富甲乡邻、誉满四方。同时,郭氏崇文重教、泽润乡梓,捐资修塾、修缮庙宇,敦化乡风、培育文脉,为北朱阳积淀了崇文重义、敦厚奋进的人文底色。岁月流转,郭记烧锅虽已淡出市井,但胡同青砖斑驳、街巷肌理沧桑,百年酒香余韵犹存,静静诉说着北朱阳昔日的商贸繁华。
南高阳守古承韵,静阅千年光阴;北朱阳负重前行,勇迎烽火沧桑。因地处塔耳堡北部胶济铁路咽喉要道,朱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,近代山河飘摇之际,这片向阳热土更是成为昌邑东部抗日救国、保家卫国的前沿阵地,在战火淬炼中铸就刚毅不屈的红色筋骨。
抗战之前,依托便捷的铁路交通优势,北朱阳商贸兴旺、民生安定,乡邻安居乐业,延续着岁岁向荣的向阳态势。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后,山河沦陷、风雨飘摇,胶济铁路沦为日军侵华的核心交通命脉,紧邻铁路的北朱阳被日军划为重点管控据点,成为其输送兵力、转运物资、侵扰乡邻、割据一方的战略支点。1938年1月,日军正式进驻朱阳、盘踞塔耳堡火车站,肆意劫掠、欺压百姓,昔日祥和繁盛的北方古村,瞬间被硝烟阴霾笼罩,乡土蒙尘、民生凋敝。

危难之时,北朱阳儿女尽显向阳不屈的风骨。面对侵略者的铁蹄践踏,乡民毅然奋起、自发集结,积极配合抗日武装,掀起轰轰烈烈的毁路抗日、保家卫国斗争。1938年农历五月,苏鲁战区山东挺进军第四十四支队率先出击,斩断朱阳至苗家上疃一线日军通讯线路,当地村民连夜挥镐抡锤、拆轨破路,短短两日便损毁四华里铁路路基,精准切断日军交通补给命脉,沉重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。日军恼羞成怒,出动铁甲车、架设迫击炮狂轰滥炸,进村烧杀掳掠、屠戮乡民,村落满目疮痍、残垣遍地。
朱阳坊间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:
据说抗战年间,日寇铁蹄踏至朱阳村,这群蛮横凶残的侵略者每到一处,必会挑选村中规整敞亮的宅院驻扎落脚,肆意侵占百姓家业,欺压乡里百姓。彼时,村中三合巷有一户地主,家境殷实,院落宽敞雅致、格局规整,在村中十分出众,很快就被投靠日寇的汉奸盯上。
这群汉奸为讨好日军,特意登门勘察这处院落,打算将这里划为日寇的驻点。这位地主虽家境富庶,却绝非趋炎附势、苟且偷生之辈,骨子里藏着中国人的刚烈与傲骨。他提前听闻日寇要强占自家宅院驻扎的消息,心中又愤又恨,断然不肯让侵略者玷污自家宅院、肆意横行。
为了彻底断了日寇霸占宅院的念头,保全自家清白、守住民族骨气,他咬牙下定决心,连夜带着家人,将院内院外、屋内屋外尽数泼满污秽的大小便,把好好的一处雅致院落弄得污秽不堪、臭气熏天。
汉奸将此事禀报给日军后,日寇勃然大怒,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公然抗拒他们的行径。气急败坏的日军立刻派出两名士兵赶往此处,将刚烈的地主夫妇二人粗暴抓捕,用草席紧紧席卷捆绑,残忍地将二人活活沉入宅子里的茅坑之中。
凶残的日寇发泄完怒火后,悻悻离去,只留下满目狼藉的村落和悲痛的乡民。待日寇彻底走远、村中安稳下来后,心怀悲悯的村民们自发赶来,含泪寻找到地主夫妇的遗体,郑重将二人妥善安葬。这位普通乡绅以最朴素、最决绝的方式反抗外敌,用性命守住了家国气节,他的故事也自此留在朱阳村百姓的记忆里,代代相传。
暴行摧不垮北朱阳人的抗争之志,此后数年,军民同心、坚守前线,昼伏夜出、巧袭敌营,炸列车、毁路基、断补给,屡挫日军锋芒,以平凡之躯守护北部乡土,让忠义赤诚的红色基因深深扎根沃土。1945年,八路军全线反攻,一举击溃驻守日军,彻底驱散笼罩北朱阳数年的战火阴霾。
抗日硝烟初散,解放战火又起。北朱阳地处交通要冲的战略地位愈发凸显,成为国共胶着的前沿战场,留下了许世友、聂凤智与九纵部队浴血征战的铁血印记,为塔耳堡北部红色史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1945年秋冬,国民党第八军全美械“荣誉师”抢先占据朱阳、塔耳堡一线,依托朱阳土围子、铁路高地修筑坚固工事,扼守胶济铁路要道,步步进犯胶东解放区,妄图割裂我方根据地、独占抗战果实。
为阻击顽军东犯、稳固胶东解放区防线,1945年12月14日夜,聂凤智将军率领华东野战军九纵主力奔赴北朱阳,打响关键朱阳攻坚战斗。此战由聂凤智统筹部署,九纵13团担当主力攻坚,兵分多路合围进击,一营协同地方特务团主攻东门,三营突击强攻南门,侧翼部队穿插布防、全线压阵。彼时敌军占据高地优势,依托重型火炮居高临下压制战场,照明弹点亮夜空,我军突击部队在开阔田野直面密集火力,作战环境极其恶劣、伤亡持续增加。
面对敌我装备悬殊、地形不利、情报偏差的艰难战局,九纵将士无畏强敌、浴血冲锋、反复拉锯,以血肉之躯直面全美械顽军的猛烈攻势。因敌军实为整编荣誉师主力,兵力火力远超预判,战场局势极度胶着,为保存有生力量、避免无谓消耗,部队于拂晓前有序撤出阵地、休整待命。
此战虽未即刻攻克阵地,却是聂凤智所部挺进胶东后,在昌邑塔耳堡片区打响的关键硬仗。将士们敢打硬拼、不畏牺牲的铁血作风,极大震慑了国民党顽军的嚣张气焰,有效迟滞了敌军东犯步伐,为胶东解放区调整战略、整备兵力、组织反攻争取了宝贵时间。战后部队复盘得失、淬炼士气、积淀经验,锻造出善打恶仗、敢破险局的过硬战力。从全民抗日到九纵攻坚,北朱阳历经双重战火淬炼,相较安稳存续的南高阳,更添一身铁血风骨、一腔家国赤诚。

公社建制时期,北朱阳洗尽战火尘埃、重燃奋进烟火,全域聚力、深耕建设。乡民凝心聚力、勤恳耕耘,全力修缮农田水利、拓建乡村道路、普及基础教育、复苏传统商贸、升级农耕产业。昔日满目疮痍的抗战战地,蜕变为生机盎然的建设热土;曾经商贾云集的古村,肩负起带动周边村落协同发展的时代重任。数载公社岁月,北朱阳破旧立新、提质增效,农耕稳步增收、商贸逐步复苏、文教日益兴盛,彻底夯实了区域发展根基,淬炼出务实奋进、团结拼搏的优良乡风,为千年古村续写了鲜活厚重的时代篇章。
时代更迭、建制革新,北朱阳的乡土格局迎来全新蜕变。为适配精细化治理需求、赋能乡村发展,1981年,原朱阳村正式细化拆分,划分为朱阳前村、朱阳后村、上河头村三个独立行政村。三村地缘相依、肌理相融、文脉同根,共享北朱阳千年烟火、红色记忆与公社底蕴,守望相助、共生共荣。

拆分迭代,变的是治理格局,不变的是北朱阳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。如今三村独立发展、各有提质,却始终承袭老朱阳崇文重义的人文底色、不屈不挠的红色风骨、向阳奋进的时代品格。郭记烧锅的街巷遗址、九纵攻坚的红色印记、公社建设的基建根基,散落于三村阡陌街巷,成为全体乡民共同的精神瑰宝。在塔耳堡这片土地上,南高阳静守千年古侯文脉,温润自持;北朱阳勇立时代潮头,赓续薪火、岁岁革新。
今朝回望,南高阳古韵悠悠、静阅千秋;北朱阳初心灼灼、向阳而行。在乡村振兴的崭新征程中,南北双阳各展风华、相得益彰,而历经数百年烟火淬炼、烽火洗礼、时代革新的北朱阳,正携文脉、承红魂、启新程,在新时代的沃土上续写崭新荣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