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起来,天刚透亮。初夏的青岛,风带着些许凉意。我下楼,给女儿买早餐。
小区路口,常年守着一位卖饭团的大姐。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。小小的摊子,陈设朴素简单,稳稳撑起一家人的日常生计。
大姐手脚麻利,揉米、裹榨菜、卷蛋黄,动作娴熟从容。她一边忙活,一边和我闲谈。她说家里两个孩子今年要高考,一个在城阳一中,一个在三中。这些天,全家的心,都牢牢悬在孩子的考试上。
我随口应声,心底忽然一醒——距离今年的高考,只剩最后一天了。
思绪悠悠回落,落回一九九七年那个滚烫的盛夏,落回属于我的那场高考。蓦然回望,我的高考,已是二十九年前的旧事。
半生奔波浮沉,许多年少细碎的光景,都随清风淡去。唯独那年盛夏的高考,却历历如新,半点未曾褪色。
现今的高考在六月。初夏风清,暑气温润,天光柔和适宜。教育部门体恤十年寒窗的学子,特意将高考避开盛夏燥热,让孩子们能够从容落笔、安稳答题。这是时代的进步,也是世人对读书人最朴素的温柔体恤。
我们九十年代的高考,一直固定在七月。昌邑的七月,已是彻头彻尾的盛夏酷暑。烈日当头,空气闷热黏稠,热风扑面发烫。柏油路面被晒得灼热,街边草木静立不动,天地间尽是滚滚暑气。
我当年的高考考点,在昌邑工业学校,就在富昌街旁。旧地仍在,风物早已全非。只有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人,记得二十九年前的热浪与人声,记得考场内外的光景。我至今记得,自己坐在考点二楼教室、靠门的第二个位置,心底忐忑,又藏着少年独有的热烈期许。
如今的高考,盛大庄重,仪式感满满。每到高考季,全城瞩目,全城护航。学校组织送考队伍,击鼓出征,搭设龙门拱门,备下粽礼祈福。家长们身着红衣、旗袍,盼旗开得胜、鸿运当头。交警开道,公交专车接送,媒体温情聚焦,市民主动礼让。轰轰烈烈,温情满满,整座城市,都在温柔托举一届少年的梦想。
一九九七年的高考,却是朴素、沉静。
那个年代,世人同样敬重高考,笃信读书是立身正道。家长同样牵挂、期盼,盼孩子学有所成。只是彼时人心沉静,不造势,不喧哗,不铺张。没有红毯鲜花,没有盛大仪式,没有万众瞩目。学子默默赴考,家人静静守候,本本分分,安稳从容。
昌邑这片土地,耕读传家,崇文重教的民风根深蒂固。世人向来笃信,读书可以立身,考试可以改命,踏实求学方是人生正途。这份乡土底蕴,养出一代代勤勉上进的少年,让人年少知奋进,长大知担当。
只是凡事过犹不及。过度看重分数、执念功名的氛围,难免会束缚天性。尤其我们这类天性活泼、心性散漫、耐不住久坐拘束的孩子,在当年拼时长、拼耐力、刻板刷题的模式里,很容易倦怠厌学,渐渐掉队。
我的高中三年,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与环境里走过。


九十年代昌邑一中教学楼

九十年代昌邑一中教学楼

九十年代昌邑一中宿舍
九十年代的高中教室,远没有如今优越。盛夏没有空调凉风,漫漫酷暑,全凭肉身硬扛。教室内部闷热浑浊,墨香、汗味与粉笔灰混在一起,沉沉闷闷,压得人心头发紧。
每个人的课桌上,书本都高高堆叠,如山林立。这高高的书山,也成了我年少时隐秘的遮挡。老师在讲台授课,视线被层层书本挡住。我躲在书堆后面,时常发呆、走神、小憩放空。有次父亲从乡下给我送衣物,推门问老师找我。老师没好气地说,那不,趴那睡觉呢。我睡眼惺忪地出去,自然是结结实实挨了父亲几脚。
年少懵懂,不知韶华可贵,肆意挥霍光阴。如今回望,只剩满心惋惜。
刚入高中时,我的学业底子很扎实,成绩稳居班级前列,任课老师都十分看好我,觉得只要踏实稳学,未来定然可期。
奈何少年心性浮躁,最难安分。我天生好动,耐不住整日伏案刷题的枯燥。旁人可以从早到晚静心深耕,我却坐不住,心里总像长着草,总想跑动、贪玩、散心。
分科进入文科班后,我的心性愈发散漫。上课走神犯困,课余大半时间,都耗在学校的乒乓球台边。球场清风,球拍起落,是我高中岁月里最贪恋的光景。书本越堆越高,心性越来越野,专注力日渐涣散,成绩也一路下滑,从前列慢慢落到中游。
数学,是我多年补不齐的短板。题型不熟,思路不通,每逢大考,心里便极度焦虑。越慌越不会,越不会越慌,恶性循环,常年煎熬。
那年高考数学,我只匆匆做完了开头几道填空、选择,后面的计算题、大题几乎无从下手。可以想见,考场之上,抓耳挠腮,坐立难安的窘态。
三十年岁月流转,高考早已远去,可心底的那份惶恐,从未真正消散。时至今日,只要生活承压、心绪焦灼,夜里总会重复同一个梦境——梦回高考考场,数学试卷铺在眼前,满目陌生,提笔难落,满心慌乱无助。
临近高考,全家人心里都不踏实。父亲一生执教,为人师表,一辈子踏实本分,只盼我好好读书,考个学校,有一条安稳出路。看着我高中三年贪玩松散、成绩起伏不定,他心里焦急,却无从劝解。
高考前夕,父亲又去了学校。老师据实告知:以我平时的表现,最后能考上专科,就算不错了。父亲回家,只是平静地把老师的话转述给我,并没有再苛责。
谁也没有料到,真正走进考场,我反倒心态安稳,发挥从容。靠着初中打下的扎实底子,除了数学,其他考试状态顺畅。最终,我顺利考上山师新闻,成为班里十七个本科生之一,远远超出了当初所有人的预判。
当年的班主任刘老师,如今已是一中书记。他为人严谨正直,治学负责,待学生诚恳恳切。那几年,他没收过我好几副球拍,一次次苦口规劝,让我收心静心,踏实读书。级部主任李志军老师,也曾在高考前夕撞见我午休时间打球,当场严厉训导、罚站警示。言辞严苛,却是恨铁不成钢的真心忧虑。人到中年,历经世事,我才慢慢懂得,严是爱,训是盼。年少不识师恩厚重,如今回望,满心感念。
我的同级同学佳林,也定居青岛。他入学时成绩拔尖,后来考入中国石油大学青岛校区。放在现在,是人人艳羡的优质名校。一次同学聚会,他坦言自己高中后期同样浮躁倦怠,没有全力以赴,仅凭底子撑完高三,没能发挥出真正天赋,心底一直留有遗憾。
我后来常和师长探讨我们这类学生的特质:天赋不弱,悟性不差,底子不薄,只是不适合刻板圈养、疲劳刷题的教育模式。我们更适合因材施教、张弛有度,讲究方法、讲究效率,而非一味比拼久坐时长、耗时苦熬。
高压重复的机械训练,最容易磨平少年天性,耗尽学习兴趣,最后只剩疲惫与抵触。这是我们那一代很多灵动孩子的通病,也是当年教育模式的局限。
半生复盘求学路,我愈发笃定一个道理:高考,考的从来不止高三一年的冲刺,而是整整十二年基础教育的沉淀。
我高中三年大半时光懈怠贪玩、虚度光阴,所幸年少初中根基扎得极牢。正是这份早年深耕的底子,在我高中掉队松懈的岁月里默默托底,让我稳住心态,没有崩盘,超常发挥。
高考一役,让我悟得,人生所有底气,都是长年点滴积攒的结果。年少每一次踏实背书、认真做题、静心积累,都会悄悄沉淀入心,成为人生关键时刻最稳的支撑。世间从无白费的努力,所有深耕,皆有回响。
古时科举开考,监考人员敲锣高喊:“有仇的报仇,有恩的报恩!”年少只当影视桥段,中年方懂其中的玄学。考场之上,表面考学识、考分数,实则考心性、考定力、考家风、考福报。一个人临场的从容安稳、平和笃定,藏着一家人世代的勤恳、良善与本分。
那年高考,最温润我心的,就是这亲情与乡情的成全。
我高考那几日,母亲特意从乡下进城陪我。无处住宾馆,便暂住本村进城的叔叔婶婶家中。叔叔婶婶性情淳朴,心地良善。邻里多年,敦厚真诚。那几日,他们无偿收留我们母子,细心照看起居,安静守候,不求分毫回报,只愿我能静心备考、安稳赴考。
年少不觉珍贵,中年深谙温情。二十九年前的盛夏热风、书山教室、忐忑少年、慈母身影、乡邻善意,尽数沉淀下来,成为我青春记忆里最厚重、最温润的底色。
每一代人的青春,都有一场专属自己的高考。它是数年伏案深耕的坚持,是家人无声无言的守候,是一座城市、一个时代温柔的托举。
高考从不定义人生,它只是人生第一场盛大的成长洗礼。它考笔墨学识,更考心性定力;它考一朝答卷的得失,更考经年累月的沉淀。
明日便是高考。愿所有执笔赶考的少年,沉心静气,落笔从容。不负寒窗,不负时光,不负本心。
作者:姚绍毅。就职于青岛某报业传媒集团。昌邑一中三十七级校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