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冬天,地上裂了许多纹路,帮帮硬;暗黄色的天空挂着暗淡的日头;西北风连续地刮,枯树枝与房屋的檐草在大街小巷的墙根打着旋儿;风吹到人的脸上,如小刀子剐般地生疼。
从大的地理气候分布上说,这里地处渤海与黄海的分界线上,属于温带季风气候。处在一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内陆地带上的居民,冬天也没有生火取暖的习惯,挨一挨,冬天就会过去的。可是,那年的冬天,每到日昃时分,小镇上空的烟雾就连成一片,不光是炊烟,还有以晒干的青草与枯树枝为燃料的居民家生火取暖冒出的烟,甚至在烟雾中飘出干牛粪的气味。除了老槐树上那两只大喇叭不定什么时候传出歇斯底里的轰响外,小镇的胡同、街上鲜有人露面。
M站在胡同的院门前,瑟缩着,望着胡同口——他希望在不时的一眨眼间,看见阿爹骑着那辆老旧的国防牌自行车倏地从大街拐进胡同,像往常那样,到了院门前,摁一下车铃,M就会飞快地跑上去,拽着阿爹的衣襟,然后帮阿爹扶住车子,待阿爹开开院门,把车子支住,然后就会抱起他,M就会“例行”地问阿爹,学屋(学校)里又有什么新鲜事儿?晚饭前,阿爹去挑水,M就像尾巴一样跟在阿爹的后面;晚饭后,阿爹会“例行”地给他讲些故事,M将头天晚上阿爹讲的故事的内容已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,用期许的眼光递给阿爹。阿爹每次都会“赞扬”他,并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那支金星牌钢笔,在M涂抹的字迹的下面毫不吝啬地写下简单的批语:“好”或是“很好”,也可能是“妙极”……
连续几天了,阿爹没有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从学屋回来了!M听娘说,阿爹这几天很忙,过几天才能回来,天气这么冷,就别在门口等了。“俺不!”M很执拗,天天在等——“到底要过几天呢?”他像一只看门的小狗,在最冷的那几天里,一直候在傍晚的门口。
候到第三天、第五天,直到第八天,他终于看到胡同口出现了阿爹的身影!他跑啊跑啊,跑到阿爹跟前,哭了,很伤心!阿爹抱起他,呵呵手,抹去他的眼泪。
“车子呢,爹?”
M已经习惯帮阿爹扶车子了,现在阿爹没骑车子,他好像不习惯。
阿爹好像没有听见儿子的问话,只是抱起他,然后在衣袋里掏啊掏,掏出两节一号电池递给他。
这是阿爹答应过的事情啊!M顿时高兴得似乎忘了刚才的哭泣,下地就跑,跑回屋子,把电池放进空了老长日子的电筒里,在点着煤油灯的屋子里照啊照的……
拥有一个手电筒在当时的孩子中间是一件骄傲的事情!M过后才知道,阿爹不是从学屋里回来的,这几天阿爹在潍和边上修桥当小工——搬石头、背沙土来着,据说是因为他拒绝写批判“师道尊严”的文章。那两节电池,是他在工地上省下六毛钱的饭票换来的,就是为了满足M的愿望!
还是个冬天,M已经上初中了。阿爹不再当小工,仍然教中学。M在阿爹的鼓励下,晚上把作业完成后,喜欢看看阿爹从学校给他借来的可外书。那时已经不再点煤油灯,可是,整座小镇是自己发电的,过了晚上9点以后,小镇就阒然沉入暗淡中了,M只好点起煤油灯。
那晚,电灯又灭了,他点起油灯,继续看阿爹给他借来的《林海雪原》,也是等阿爹回来。学校离家有十里地光景,阿爹每晚要骑车子回来。那车子太旧了,不定什么时候,不是掉链子,就是轮胎“冒泡”,阿爹就得推着或是扛着它回来。
阿爹回来了,比平时哪天都晚。M跑出屋子,为阿爹把车子推进院门,支住。阿爹呵了呵手,从衣袋里掏出两包蜡烛,抽出一根,点上,于是,屋子里在烛火一跳一蹿的闪闪光润中,M感到明亮、温暖了许多!
“还是点油灯吧,点蜡烛贵啊!”娘说。阿爹说:“点蜡烛光亮,就点吧!”
从此,阿爹隔几天就带回一包蜡烛给M,而阿爹那辆老旧的车子,在M看书的过程中,随着烛火的一跳一蹿,渐渐消失了。
现今,M在气候更寒冷的东北的一个都市里,无论在多么严寒的环境中,想起那两节电池与一包包蜡烛,就感到浑身温暖。
作者:张明辉,祖籍昌邑北孟,现供职于东北某省级报社,资深记者,评论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