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啊,降生来到这个世上最不能把握的就是时间。过往的岁月往往只留下一些碎片式的记忆。但在这些碎片式的记忆里,有些片断性的记忆却是永生难忘。也正是因为这种难忘,每当我们回溯往事时,就又经历了一次精神之旅。从此我们便变得不再孤独和忧伤。这或许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之一。
在我片断性的记忆里,让我终身都不能忘记的则是我的老家,我的童年趣事。无论我走到了哪里,无论我是处于清醒和睡梦之中,也无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,它们总是不经意间地来到我的意识里,把我带回到往昔进行精神洗礼。
我的老家,山东昌邑围子镇徐郜村。一个不大的地方。村南边有一条笔直的小河,我们习惯叫他是南湾,家里的老宅子就在村中间的南湾边上。记忆的宅院里种着榆树、枣树、黑槐和杨槐,梧桐等。郁郁葱葱的流影滴翠。按家乡的规距来讲,在屋子的前后和院落中植树是很有一番讲究的,桑树、杏树、桃树和杨树在院内是栽不得的。家乡至今还有“前不植桑,后不种柳”的说法。
宅院的大门向东开着,大门正对着的是三间西屋。老屋就坐落在宅院的正北面,青砖草培顶,古色古香。老屋的年龄已有100多岁了。老屋虽然已经历了百余年的风雨,却丝毫也看不出有破败的地方。老屋的地基要比其余的屋子高出许多,如要进入老屋,必得经过用大青石条垒筑的五级台阶。如今这些青石条已被岁月磨蚀得青光闪亮,早已没了棱角,石条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石洞。在起上台阶的两旁分立着两头小石狮,石狮的头顶已被摸的黝黑光亮。老屋的大门是用厚松木制成的,漆成黑色,门扇上的那些铁钉早已是锈迹斑斑了。修筑老屋的青砖又厚实又宽大,用这样的青砖筑起的墙壁自然十分的沉稳了,墙深足有一尺五,冬暖夏凉,防寒避阳。老屋的滴水檐向前伸出许多,檐下有好几处燕巢,春天的季节里,花开一片,黑羽翻飞,啁啾满院。紧挨滴水檐的下方由东至西横排着一溜立起的青砖,青砖被雕刻成了各样的图案,在这些图案中当数正门上的几块是最优美的,被雕成了花瓣状。这些图案原本绘有很丰富的色彩,如今只可依稀看到曾经的一些印痕。老屋屋顶的房脊在靠近中央处分别是两个虎头样造型。虎头瞪着一双圆睁的眼,张着露出虎口的牙相互对视着。夕阳西下时,阳光会透过浓密的枝叶斜照在老屋的山墙上,老屋便在地上投射出一道悠长的影子。而每逢此时,在村口的路上也会传来耕牛的哞叫声和乡邻从田间归来的话语声,有时还会看到两只白色的鸳鸯和几对鸭子在南湾里游来荡去。这就是在我的童年时老屋留给我的最初记忆。
枣树位于老家门前靠近大门的墙里,一半墙里一半墙外生长着。那是一棵少见的主干笔直的枣树。年纪有多大不得而知,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已经很老了。我爷爷记事那年,枣树的主干就有碗口粗了。
树干有成人两搂那般粗细,高则越过了我家的屋脊。枣树距地面二人多高的地方才有向外伸展出去的树干,它们就像搭人梯似的,一层一层地向上伸展,层层叠叠地推向天空。而细密的旁枝又从那些树干上生长出来,一起对着苍天生长和繁衍。因而整组画面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型的拳头,巨大的阴影占地大约几十平方米。树干和旁枝的树皮都裂了寸余宽的口子,沟沟坎坎地排列在那儿,总让人联想起那幅老父亲的油画。尽管如此,但它依旧活力四射。每年的春天,它照例发出新芽,长出新枝,开出细密的花儿,像母亲一样孕育出一大帮孩子。而一到秋天,那枝枝条条间就挂满醉人的枣儿,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。很小的时候,我就可以爬树了,虽然我只能抱了它腰身的五分之一。幸好它是一半在墙里,我先上老屋的窗户,再由窗户上墙头,由墙上树,慢慢爬上去。腰身顶端分出两个叉股,就象上山的两条小径。它的叉股也有水桶粗。从它一长出花叶,一放学,我就爬到它的股叉上,坐在上面,看过往的行人,数枝上的枣花。总想数清它究竟开了多少花,将来有多少枣可以吃。可每回都是,连一个枝条也没数清过。数着数着,便在上面睡着了。直到妈妈站在门口喊吃饭,才从树上溜下来。童年里,我在老枣树怀里做了许多梦。
最惬意的是看枣。枣快熟了,因枣树一半在院外胡同里,过往的人免不了摘几颗吃,我就哭闹。妈妈直至今日,谈起这事还呵呵地笑说,说我从小就知道过日子,就象个看家的小狗。孩子们用长棍挑,你还能发现。孩子毕竟老实,挑人家的枣自觉理屈,你大声一喊,他丢了棍子跑走了。唯有大人难看。路过树下,一伸手就够着了,抓一把扔进口中,既不误了走路,也过了枣瘾,你极难发现。就是看见了,待我从院中跑出来,他们已经走老远了。于是,我便坐在了树下。但我个子小,坐在那还不跟块砖头一样。那么大的树蓬,一转眼,发现枣枝动时,枣早已进了大人口中。气得我干瞪眼。早起晚归,低处的枣还是没剩下一颗。
我的枣只剩下高处的了,这时最惬意。我坚守的阵地,从树根移到老树杈。大人们伸手够不着时,也学了孩子,拿根棍打。他们常常忽视了我的存在。更确切说,他们没有发现我,正走着,捡了根棍子在手中,眼睛只看了枣。棍子还未挨着枣,老树杈上的我便大喊大叫起来:“抓小偷,有人偷咱家的枣”。那些大爷大叔被我喊得脸通红,妈妈出来了,笑呵呵地说:“是他叔呀,摘几个吧,没事”。那些大爷大叔更不好意思了。吃吃地说:“我,我,我逗你家小子玩哩。”我便从树上跳下来,手向腰间一插,装起了大人。一本正经地说:“谁跟你玩?你回回从这过,老偷俺家的枣”。
最得意的,是我在树上,摘一颗大红枣,扔进口里,美滋滋地吃,小伙伴们在树下,馋眼巴巴地看着我流口水。我家的枣,我想咋吃就咋吃,想吃多少,就吃多少,想给谁吃,就给谁吃。他们在树下,仰着脸向我乞求:“给我一个”。“给我一个”。我站在树上,成了一名大将军,指挥着他们干这干那。连平日里最爱欺负我的比我大好多的小子,也得给我说话。那小子平日总是欺负我。现在,他成了我的兵,乞求我了,心里好不痛快,跟偷吃我五大爷看的地里甜瓜一样美。
小曼不求我,她知道我会给她的。她小我两岁,我们也算是邻居。我们在一起玩,我把她当成小妹妹。可大人们说她是我的小媳妇。我就喊:“不对,不对”。一转身,却玩起了过家家。小曼老不到枣树下来,我看见了,就从树上跳下来,塞给她一把枣:“给,哥的枣,你吃,好吃着呢”。
最让我伤心的,是砍老枣树了。听爸爸说,这枣树为了让他多产枣。每年都要用斧头砍它,那时,我就会躲到一边偷偷流泪。直到今天,我仍怀念它,老枣树,不仅因了它是爷爷的爷爷栽的,更主要的是,它生长着我童年的梦。
老枣树、老屋,这就是我的物化的老家风景。它们就像老照片储存在我的记忆里,也像泰山一样牢牢地耸立在我的意识里。
这就是我记忆中的老家。这片风景里。老枣树也被出了好多年了。惟一可以做为见证的,只是那老屋还在。也是面目全非了。但老家的风景却具有生命,它们依旧在我心里生长和繁衍,一年比一年更加壮大,更加壮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