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中关村坐地铁到圆明园只隔着北京大学东门一站,一边是喧嚣的城市核心科技区,一边是寂寞的历史废墟遗址,中间则是链接这两点的承继传统、却又开拓未来的北京大学,这一布局可能是巧合,却又是历史的必然。这一段路程,很短很短,却又显得如此漫长。两站的路程,我整整走了百年。列车呼啸而来,穿越了是空的隧道,将我送到了圆明园的门口。
一到门口,原本刮得起劲的风一下子停了,天地之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。我抬头望望天,疏朗的天空突然涌上了一片不大不小的乌云,堆在夕阳的旁边。残阳如血,历史正在撕裂一个民族的伤口。
我屏住了呼吸,慢慢跨进了圆明园的大门。我故意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,但是我依然听到了一种沉重的回音,咣,咣,一下下,敲击着我的心房。我怎么能够平静——热血一下子涌上了头,却又怎么不能够平静——天地之间,除了脚步声,还有什么?何曾有过什么?——辉煌已经远去,一个王朝的背影,就像那天边的落日,顷刻间便沉沦下去,一切都会堙没在历史的风尘中。一切仿佛都是传说,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。但是,这个传说,消失得却又那么沉重,沉重得让我们的灵魂窒息。那是一段怎样的历史啊?就像这园中飘荡着落叶和青苔的冷水潭,就像这园中光秃秃的大土包和小山坡,就像这园中这残缺不全的青石板孔桥……这里的一山一石,这里的一草一木,仿佛在向你诉说,却又无法诉说,那如鲠在喉的感觉,你是否能体会?
我顺着一条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,顺着水边一路走来,走到树木浓密处,听到一阵乌鸦的聒噪,如此低沉,却又如此清晰。的确,是鸦啼。我来到湖边,我终于看清了,一群乌鸦湖对岸的一片古老树林上空不停地盘桓,它们仿佛在找寻什么,不肯停下匆忙的脚步。枯藤老树昏鸦,现在正值黄昏,夕阳西下,同样的,断肠人在天涯。我漂泊了如此之久,我今天来到这里,正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。我静静地坐在湖边的椅子上,静静地看着对岸的乌鸦在树顶上不停地叫着,飞着。湖水的涟漪一圈圈向我涌来,冲刷着岸边的残叶败枝。这是历史的涟漪,这是时代的选择。
当我站起身来,走上归路的时候,原本静谧的园子里,突然起风了,一阵风吹过,满地黄叶堆积在墙角。我快步走过风口,看了看天,那片乌云依然厚重,这里的风再大,能吹去那盘桓在我们心头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吗?这里的风再猛,能吹散历史的阴霾还神州一片朗朗乾坤吗?
走过一座小桥,三个年轻人正在桥上听着音乐练习跳舞,我想走上前去,去制止他们,我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们这里不是娱乐的场所,唱歌跳舞应该去中关村广场去。但是,我忍住了。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内心,就像他们无法走进我的内心一样。或许,现代的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着历史的叩问。我们每个人都有回应历史的叩问的方式,我们也都有选择何种方式的自由。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自由,因为没有选择,那个强大的王朝,才会顷刻间土崩瓦解,只留下今天这满地的废墟和乱石,还有后代的九州儿女一腔的屈辱和悲愤。
我记不住园中任何景点的名字,因为这里不是景区,尽管建筑工人在不停地用现代建筑的辉煌掩盖着废墟,使其变成一个景区。但我记住了其中的“九州”两个字。看到这两个字,我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两句诗:“九州生气恃风雷,万马齐喑究可哀”。一个民族能不能永远引领历史的潮流,其中就要看看她有没有自我批判的精神,并且将这种精神坚持到永久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是跟在一群老工人的后面走出园子的,他们的脚步蹒跚,但是,依然有力。我跟着他们,慢慢走着,走到半路,我们分道扬镳,我又随着一群年轻人走出大门,一出门,是辉煌的灯火。
我回头看看,园子里黑魆魆的一片,一切都模糊不清了。我知道,那一段历史被我们永远地抛闪到了身后。迎接我们的将是一段辉煌的旅程。
记于2012年11月11日晚,修改于次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