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进士高鹏飞之死

赵仲泉 昌邑作协 5506次浏览

高鹏飞在固始县任一年多,整日忙于陈年积案的审理。人称廉明,上官亦重其才,遇有疑案,多批至固始县审理,一时政声颇高,所遇百姓,皆呼青天。

一日,衙役到大堂秉报,说:“老爷,你老家来人了。”于是叫来引见,但见来人头带白布,面呈哭相,鹏飞一看,正是自己的表亲于昇,问及原委,得知自己的父亲患病而亡,族人托其表亲于昇不远千里来固始报丧。听此噩耗,当场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。

大清朝是儒学治国,提倡忠孝传家,凡各级官员,遇其父母丧事,秉报朝庭后,恩准带奉,丁忧归家,服丧守制,倡其忠孝双全,以兹盛世。于是逐级秉报,恩准归里。

知县老爷的爹死了,自然是大操大办一番,一时官家慰藉,同窗悼念,亲朋著孝,邻里致哀,就连三辈不走动的老亲还送了两台哭陈饭。待到出殡之日,喇叭吹手,旗锣伞扇,三十六个人抬的大架罩,威武壮观,一时哀乐齐鸣,炮声轰响,哭声振天。光路祭就摆了六十多桌,哀幛一百多屏,送葬的人队三里多长,围观者得以万计,村人也说:“咱这一辈子能看上这样的大殡,也是咱的福分。”

高鹏飞丁忧在家,整日大门不出,以读书练字自娱,其母王氏虽有丧夫之痛,但见爱子在侧,不离左右,自然也少了些悲痛;其妻王氏,贤惠著称,侍母持家,相夫教子,鹏飞心中也多了些宽慰。一日,平度州差人来信,约鹏飞去大泽山游玩散心,于是打点行囊,与昌邑知县一起,策马于胶东路上。行间,突然想起自己中秀才后,其父去大泽山许愿时老和尙给批八字的事来,今从此路过,何不进庙一问,以作谢答。老和尚问过后说:“官家可左手持笔?”鹏飞答:“非也”。于是老和尚说:“我叫你向东择校,面南而习之,是有原委的,你所居村庄在胶河之西,村东南有三户山,其山三峰排列,形似笔架。山东北有溏,水深色黑,如同墨池。山后有两埠,一名灰埠、一名白埠,灰埠出青石,白埠出白石,乃暗藏左青龙,右白虎之像。你可知在山东北的古庄村曾出过于前峰、于苍兰两位翰林吗?,皆此风水所应。官家生辰八字都有运,但受地势相克,一旦进的此门,风险俱增,官运不达,奴卑杂役,恶胆欺主,您可看当今朝庭,吏吏皆黑,官官相护。政不廉、官不清,民多怨,皇运不永,何不趁次丁忧,归隐于山野,以享民乐,保其康宁,”鹏飞听罢,心中怏怏不乐,对老和尚说的话似信将疑,无心于山水情怀,匆匆归家。

一日,其恩师癸酉顺天举人孙兰卿造访于家,谈及大泽山遇老和尚所言之事,孙兰卿言道:“儒有圣人之教,佛有佛祖之言,人有命理,地有造化,天道有常,天道无常,凡为人者,当以修身报国,以天下兴亡为己任,命理堪舆,还是不信为好。”

转眼间,鹏飞在家丁忧已过三年,三年来,表亲于昇环伺在侧,挑水淨院,抬土垫圈,饲畜下地,磨墨舒纸,对主人言听计从,况又聪惠机敏,有一手下厨炒菜做饭的本领,深得高鹏飞喜爱。一日于昇进言:“密城村在登、莱、青、济大道之侧,村内之人所开的马车店、当铺、布庄、钱庄、饭馆,红炉,烧锅皆日进斗金。以您当今势力和影响,何不去村头沿路两侧,置地盖房,占其地利,也算是您日后有退身之地。”鹏飞听后,甚觉有理,当即纠集族叔世翰、世屏、世馨、世兰及其胞弟鸿飞等相商,决定合户出资,置地盖房,以求发展。

有清一代,丁忧之期,规定为二十七个月,习惯上称为三年,鹏飞终日盼京师委任邸报传家,但望穿双眼,不见声息,心中忐忑不安。于是合族相商,凑足银两,驰马京城,上下打点,奔走于各大衙门,所受累屈,不言尽知,而终无进展。一日冒死晋见癸亥会元,翰林院侍读,前山东学政黄漱兰,跪行大礼,终得答应帮其在吏部通融,以待在候缺时委以职任。

高鹏飞归家两月,突接委任邸报,被任命福建省莆田待用知县。于是打点行囊,携妻王氏及表亲于昇,准备水旱两路,日夜兼程,既早赴任。

知县老爷要去密城开卖买的消息一传开,这可吓坏了密城众位商家,他有权有势,手把乾坤,咱到那里挣钱去?于是,众人密谋,买通于昇,暗害高鹏飞。

话说这高鹏飞日夜兼程,车船并举,白日沿途观景,夜晚住宿客栈。又有于昇车前马后照应,虽然旅途辛苦,因这是走马上任,心劲高昂。又有妻子在侧,于昇照顾周到,自然也来了精神。一日来到济宁地界,见北雁南翔,排队天际,一回儿排成人字;一回儿排成一字,头雁鸣声,群雁应合,将雁拟人,诗兴大发。吟到:

一雁衡阳去,

遥天起朔风。

初晴宜雨后,

直下望云中。

披絮犹含润,

衔芦欲破空。

清音添戌角,

远影趁归蓬。

北地新寒觉,

南霄旧路通。

凉催零露白,

孤傍落霞红。

紫塞传书早,

黄河得句工。

为仪逢盛世,

顺遇快宾鸿。

诗成后,命题为《一雁初晴下朔风》。从此诗中,不难看出高鹏飞把自己比做翱翔天际,勤于劳作的孤雁,随着季节的变化,辛勤奋进不止。以自己振煽的翅膀,来报效国家。但他可知道?一个对他唯命事从,亲近无比的杀手,就在他身旁,正手持屠刀,慢慢向他靠拢。时刻准备取他头颅,以报效给他钱财的新主人。

莆田县地处大山之中,地薄民贫,民风淳朴而乏教化。来此任者,多投其门路,或想法升迁,或请求调离。在此安心为民者,十不挑一。高鹏飞是待用知县,就是说在任知县得调走,他方可接任。而现任知县不走,他只能在外候缺。于是,他便住进了客栈,一家三口,自食待命。高鹏飞就这样住了两个多月,带的盘缠,所剩无几,又无亲友借贷,可真是难上加难。急于上任,又遥遥无期。急火攻心,终于病倒。此时于昇看他病态日重,整是趁火打劫之时,明里跑前跑后,环伺问安,暗地里下了毒手。在他每日吃的饭里,放少许砷石,。使之行成慢性砷中毒。过了没有一个月,高鹏飞肚疼加重,面黄如蜡,两眼凸出,貌似金鱼。悔当初不听老和尚的话,为这千里求官,也要把命丢在千里之外。恰在此时,其妻王氏,踩着于昇丢掉的果皮,将腿摔断,夫妇二人相继病倒。家中内外之事,全凭于昇料理。就成了于昇的俎上之肉,任其宰割。又加上整日里在其耳边絮道,今日无钱,明日无饭。这样逼的鹏飞失去生活信心,在一电闪雷鸣之夜,高鹏飞吊死在莆田客栈。

噩耗传至家中,整个大章村可就炸了锅。村人奔走相告,如同天塌,哭声一片,动地感天。多亏其族叔世翰,纠集合族,凑钱出人,星夜兼程,历时三月终将其灵柩运回家中。

昌邑地面,有一风俗,凡死在外面的人,灵柩不得运回家中,或入坟莹直接掩埋,或寄存庙宇后择日安葬。这大章村历史上就出了这么一个进士,金榜题名后,成了全村人的骄傲,都引以为荣。而今,“出征未捷身先死,怎不使人泪双流,”此时村人悲伤之情难以言表,就连说话都失去了几分底气。于是,经几位族叔相商,决定草草掩埋,以免引起全族更大悲伤。于昇因跟随老爷左右,车前马后照应,从赴任到运回老爷灵柩回家,功劳最大,被老夫人收为义子,其家财产与其弟鸿飞同等继承。这样高家的一场罹天大难也就这样过去了。

狗就是狗,效忠于主人,是人类的朋友,但人有了狗性,与狗中合后的人,可就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。狗为了得到主人的一口饭食,瞪着双眼,紧盯着主人,看主人的脸色行事,叫它咬谁它咬谁,有了狗性的人,不但咬别人,得不到满足时还咬主人。古人有言: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”这于昇自归家后,整日精神惶忽,六神无主,说话办事像换了个人似的。村人以为高鹏飞死时受到惊吓,一时变不过来,也就没放在心上。

到过了年二月二日,平地一声春雷,只见于昇两眼直视,披头散发,双手抓胸,来到了密城悦来客栈,大声疾呼“您说好我毒杀高鹏飞后,给我三十亩地,五十两银子,可我人杀了,您地不给、银子也不给,说话不算数。天地良心何在,今天我豁上死,也叫您陪我一起下葬,到时候麻线穿鳖——一个也跑不了。”此言一出,比天上打的雷还响,惊醒了好人,吓煞了坏人。整个密城村 就像天塌了一般。旁观者说:“这回咱庄里还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,等着看热闹吧。”

在那个时代,虽然通讯落后,但传起这样的事来,比手机还快。不一刹,相距五里地的大章村就知道了消息。村人及高家族人从哭声中猛觉醒过来,手持器械,怒气冲天,直奔密城村而来。高家族长世翰公急匆匆把人截回,对众大呼:“苍天有眼,大怨将雪,此仇不报,高家何以为人"

要说这进士家办事,就是与众不同,先找好讼师,托人写好状纸,以鹏飞之母,高老夫人王氏与其妻王夫人,怀抱幼子,头顶状纸,来到昌邑县衙。这昌邑知县本是高鹏飞同窗,两人本是同科举人,见过状纸,即惊出一身冷汗,对这样惊天大案,自然安照程序而来,即命衙役先抓于昇,把其状子速报莱州知府。莱州知府又报山东省衙。不几天,密城、大章两村红轿落街,兵役走动,大有刀光剑影之势。

昌邑县衙役来到密城村,只见于昇家大门双贴白纸,寡母孀妻一旁低泣。知于昇已自缢身亡,急忙回衙复命。

省、州、县三级衙门住进了昌邑,可见这杀死朝庭命官的案情要有多大。整个密城村里人无笑语,路遇不声,夜不出户,个个自危,生怕案情挂到自己身上,来住店的客商也不敢照应,就连夜间小孩哭声也被其母用奶头堵住。但案犯于昇已死,难以对证,所找证人皆为耳言,省庭大员卢鸿翱当即下令,将密城有钱的商户八人收监,按个审问。然后开棺验尸。

待到棺木打开,但见高鹏飞怒目圆睁,脸色青黄,如同菜叶。破腹取其胃液,滴于蚂蚁群中,蚁皆被毒死。验尸官当即断言:“死因为服毒而亡。”大章村人闻听此言,皆放声大哭,就连过路的外乡人也泣不成声。

八名密城商户被押至省城大牢,光监不审,明眼人一看便知,这是叫犯人家中送去钱财,花钱买命。于是八家商户仗其财大气粗,先将家中所存银两肩挑驴驮,送往省城,过了几个月不见声息,又出约卖地,地卖光后又卖房产。不到一年,家中财产折蹬精光,有的负债累累,有的干脆下了关东。人怎么这样?有了钱就趾高气扬,贪得无厌,恨不得天下钱财统归于自己腰包,总觉得有了钱什么坏事都敢干,什么难事都能摆平,岂不知官家的胃口是个无底洞,一旦犯了大法,他不榨干你的骨髓岂能罢休。

过了些日子,康、梁戊戌变法失败,慈禧太后命大赦天下。密城村接到官报,叫去济南领人。到监狱一看方知,去时的八人,已有三人在狱病死,剩余五人体残多病,力不能支,其凄惨景像,难以言表。高鹏飞被害的惊天大案就这样结束了。

作者说明:《昌邑进士高鹏飞》和《高鹏飞之死》两篇文章取材于夏蔚堂的《胶滨记事》和《高鹏飞状抄》《高鹏飞乡试朱卷》等书。早在一九七一年,时任饮马工商所长,古城村的隋世清也与我说过这个故事。我在书写时有所加工,并无褒贬之意,望其文中所牵扯到人物的后人见谅。

本不打算写《高鹏飞之死》。因文中牵扯到于昇这个令人发指的反面人物,怕引起一些人的不满。《昌邑进士高鹏飞》发表后,我接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许多电话,对高鹏飞之死甚表关切。读者已过一万人,始知网络力量之大,使我的创作激情愈高,因本人水平有限,又年过花甲,刚学会电脑,仅能单指打字,所写文章,有伤网友眼目之嫌,敬请谅解。

在此特对沈阳工商行原藉大章村的高先生、北京原藉大章村的高老先生,青岛原藉密城村的张先生,吉林原藉古城村的隋先生,丹东原藉密城村的于老先生对本文支持和关切表示感谢。

趙仲泉于2008年6月2日写于昌邑文景明居南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