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故乡行

梁志鹏 鄑邑人文 2106次浏览

又是一年清明,风拂过眉梢,裹着淡淡的哀思,也缠着剪不断的乡愁,我终是踏上了归乡的路。我的故乡,是山东昌邑柳疃镇那座卧在胶潍平原褶皱里的小小前梁村,阔别近三十载,每一次踏回这片温热的土地,心底便翻涌起化不开的情愫。原来乡愁从无具象,却又入骨真切,无论脚步行至天涯海角,根,始终深扎于此;魂,永远牵系在这方故土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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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缓缓驶入村落,熟悉的乡音漫过耳畔,斑驳的老屋依着旧巷,田间青苗沐着微风轻晃,一景一物,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,也随着清明的和风,挣脱时光的尘埃,一点点苏醒过来。这座名为前梁村的村落,藏着数百年的悠悠岁月。明洪武年间,梁氏三兄弟自山西洪洞县辗转迁徙而来,与早先定居的尹姓人家、后迁入的薛姓族人,世代相守,繁衍生息,渐而成村。因梁姓人口居多,便得名前梁村,乡邻亦唤作梁家庄。它静卧昌北沃土,南距昌邑城十公里,北临莱州湾约二十公里,四周村落相依,东与姜家堤子隔田相望,南接李家庙子,西靠西傅村,北连常家庄,常家庄也住着梁姓人家,与我们村同宗同源,小时候村里老人总把常家庄叫做“后道”,这是刻在族人血脉里的亲缘印记。纵历经明清至今的行政区划更迭,这片土地始终沉默无言,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,也珍藏着我全部的年少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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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的故乡,褪去了平日的零星喧嚣,独添了几分沉静与肃穆。漫步在乡间小径,脚下的泥土松软温润,裹挟着草木与故土的清香,满是久违的亲切。恍惚间,似又听见母亲轻声念起的顺口溜,那是当年大队会计梁明亮所作,字字句句,道尽了父辈们熬过的清贫岁月:

“前梁前梁,既木钱,又木粮。房屋坐在公路两旁,中间是大道,两边是湾塘。人口在二百上下,饥荒在两万元以上。人家地里长金珠子,我们地里全是草荒。新来的媳妇个个后悔,连油盐酱醋都吃不上。八分钱还得靠纺花车,一霎儿不纺就穷得叮当......”

那段艰难的岁月,是刻在父辈心底的难忘印记。人民公社时,众人挣工分、吃大锅饭,日夜操劳也难换温饱;分田到户后,日子才勉强饱腹,直至村办织布厂的机器轰然作响,沉闷的生活才渐渐有了起色。可村子终究不算富庶,九十年代夏夜限时停电的漆黑,与邻村西傅、常家庄的灯火璀璨形成对比,如今回想,这些细碎的过往,皆是乡愁里最真实、最质朴的底色。儿不嫌母丑,狗不嫌家贫,纵使故乡从未繁华,却是我年少时全部的天地,藏着一生最无忧的时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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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步村落街巷,目光所及,尽是物是人非的怅然。曾经机器轰鸣、热闹非凡的村办织布厂,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,老旧厂房孤零零伫立着,只剩零星租赁生意,全然不见当年的生机;村里的老屋,有的还守着旧时模样,青瓦土墙,藏着岁月温厚,有的却早已人去屋空,院墙斑驳长青苔,门锁锈迹覆尘埃,院内杂草疯长,满是说不尽的冷清。

清明本应是族人相聚、烟火缭绕的时节,如今村里却人烟渐稀。五十余户人家,二百多口人,留守的多是白发老人,年轻人纷纷奔赴城市安家,追寻远方的生活。曾经宗族聚居、老少同堂、笑语声声的热闹光景,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往,唯有偶尔驶过的车辆鸣笛,才能打破村落的寂静,添一丝微弱的生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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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田间地头,望着成片青苗随风起伏,年少记忆骤然涌上心头。曾在这片田地里弯腰劳作,望着远方天际,满心憧憬着快快长大,厌烦过彼时的平淡寻常;如今历经世事,才恍然懂得,那些被炊烟包裹、被父母呵护的时光,竟是此生最珍贵、再也回不去的美好。晨雾里袅袅的炊烟,母亲灯下缝制的布鞋,父亲放学等候的身影,村口乘凉闲谈的乡邻,田间骡马的嘶鸣、织布厂的嘈杂机声,点点滴滴的细碎瞬间,都化作乡愁里最温柔的碎片,在清明归乡的此刻,一一浮现,清晰如昨。

清明,是祭祖追思的时节,更是乡愁涌动的时刻。捧着满心哀思祭拜先人,望着坟前新生的青草,才惊觉岁月无情,时光匆匆。牵挂的人渐渐老去,熟悉的故乡慢慢变样,那些温暖的烟火、纯粹的欢笑,都随着时光洪流,渐行渐远。离开故乡的近三十年,我在异乡漂泊,肉身安于他乡烟火,灵魂却始终无处安放。乡愁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,剪不断,理还乱。总盼着归乡,可每一次归来,看着故乡愈发冷清的模样,望着空荡的院落、苍老的乡邻,满心都是时光流逝的唏嘘,乡愁也添了几分难言的怅惘与酸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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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到离乡时,再次回望,夕阳西垂,余晖漫过村落,给斑驳的老屋、青青的田野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辉。离别在即,再回头凝望这小小的前梁村,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。

原来乡愁,是忘不掉的童年记忆,是带不走的故土牵挂,是无论身在何方,都魂牵梦绕的根之所系。清明故乡行,行的是归途,念的是乡愁。这方小小的土地,承载了我的童年与青春,藏着我的根与魂,纵使岁月变迁,村落更迭,这份深埋心底的乡愁,永远不会消散,在岁月长河里,温柔绵长,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