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风起正清明,清明是怀念的季节。
东海是我本家弟弟,比我小一岁,我俩从小一起长大。这是他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。
昨晚我又梦见东海了。他打扮的依旧那么飒溜,中山装笔挺,头发整齐,提了一盒礼品进门放下,很不好意思地说,锅锅其实我没出事,我这段时间出去了一趟。让你们挂牵了。
唉,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。东海是在去年夏天意外去世的。
东海其实不是我大爷亲生的儿子。我大娘一直没有生育,东海三岁的时候,被我大爷大娘从上海托关系领养到昌邑。所以起名叫“东海”。
小时候,我们一群伙伴不懂事,有时候耍恼了,就口无遮拦地喊他是“上海儿”,每当这个时候,他就涨红了脸,憋得说不出话。其实就算大人没明说,他心里也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直到近两年,俺大爷大娘上年纪了,身体渐渐不好,才把东海的身世告诉了他。记得有一天清早,东海给我打来电话,开口就带着几分茫然:“锅锅,俺爹跟我说了,我是他拾来的,你说,我是不是该找找我亲生爹妈去?”
后来聊的多了,这个话题也渐渐轻松起来,我俩还常开玩笑,得赶紧去寻亲啊。再过几年,上海那边的老的没了,就不好继承房子了。上海的房子可是贵啊!我们甚至还计划着,不行就去找上海的媒体求助,让记者登报寻人……
当然,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们兄弟间的玩笑话,最终策划的寻亲之路还是没有成行。东海依然在昌邑安安稳稳做他的维修工,也没有因为继承上海的房子改变命运。
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又无常。从上海到昌邑,远隔千里,一个本该在上海长大的孩子,命运从三岁那年起就彻底转向。
童年的记忆有些模糊,我们一起上学放学,那时候村里没“趟房”,南北不通,记得每次放学回家,我们都要抄一段近路。穿过几个小胡同,然后需要爬一段矮墙,才能到家。
这个墙是一个爷爷家的,我俩长时间爬,都把土墙爬坏了。后来他一到放学时间,就拿个马扎,坐院子门口等我们。老头腿脚不灵便,等他起身的工夫,我俩都早就飞快地跳过墙头,翻身而去,只留下老头在身后大声地抗议。
记得有一次中午刚下完雨,我和东海照旧爬墙回家。他脚下一滑,重重摔在了地上。他第二次再往上爬时,被老头当场揪住衣服,抡起拐杖就打。等我跑回去救他时,东海已经被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委屈得说不出话来……
从那以后,只要那位爷爷在家,我俩就再也不敢走那段矮墙,宁可绕远路。还要时不时跑到对面,隔着墙头跟老头“对骂”,算是出一口心中的闷气。
调皮捣蛋的事远不止这一件。还有一回,我、东海和我表哥一起去邻村偷葡萄。我和表哥把篱笆抠开一个洞,钻进去各自摘了一串就赶紧往外跑。可我们在外面左等右等,就是不见东海出来。正着急时,就看见他左手几串,右手几串,嘴里还叼着一串葡萄,乐呵呵地从园子方向跑过来。就因为等他耽误了时间,我们被赶回来的园主当场抓住,三个孩子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。
经过这几件事之后,我和东海得出一个结论:我俩得练练武术,才能保护自己、跟他们对抗。东海他爹,也就是我大爷,是个武术爱好者,家里有不少拳谱。从那以后,我们一有空就凑在一起,东海把拳谱从家里拿出来,一起照着研究、比划。后来因为我学业越来越忙,就慢慢放弃了这个爱好,而东海却一直坚持了下来。
前几年纺织行情不好,东海修机的活不多,他就在昌邑城里租了一处上下两层的网点,开了家武馆。跟我炫耀,今天收了个女徒弟,明天又收了个女徒弟。我就打趣他:你可别光收女徒弟,到最后一分钱没挣着啊。果不出我所言,这家武馆开了一年就撑不下去了。
不过因为练武术,东海的性情也硬朗了不少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脆弱。有一次见面,他手裹着纱布,我问怎么了,他只说扭伤了。细问才知道,是跟人约架切磋时,不小心被弄伤了手腕。
还有一年驴的行情特别好,东海就盘算着养驴,可没启动资金,就去银行问贷款的事。银行说贷款需要村里开证明。一天中午,东海就去找村里领导。村委会后面有个凉亭,村领导正躺在躺椅上午休,有人在旁边陪着。东海悄悄走到身后,猛地喊了声:“在这歇晌来!”直接把村领导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。睁眼一看是东海,当场气不打一处来,问他到底啥事。东海就说:“我想养驴,银行贷款要村里开个证明。”村领导没好气地说:“你找谁办的,打电话给他,我跟他说。”
接过电话,村领导开口了:“你们知道他什么家庭吗,他要是赔了钱,还不上债,跑了怎么办……”东海一听他这么说,握紧拳头就冲了上去。旁边的人连忙上来拉架,三个人当场扭作一团……这个故事是东海亲口跟我说的,我并没有去考证。后来我把他的“高光时刻”讲给村里的人听,他们都说:“你可别听东海在那儿吹牛了。”
虽然这事不知真假,但东海敢出头、不怕事的性格,是出了名的。他总是在村里的微信群里,打抱不平,仗义执言;他在街上上班,还混了个“爷三”的浑名,就是因为性子太直,心肠太热,总愿意替人出头。
但对我这个堂哥,东海真的是有求必应,从来都是默默帮忙。记得那年养驴没养成之后,东海又趁着狗的行情好,在龙池镇上找了块空地,办了一个狗场,专门养小狗卖。
每次回去他都跟我说:“锅锅,给俺侄女挑挑,看看喜欢什么狗,到我狗场里随便抱一只回去养着玩。”有次,他执意要送我一只陨石色的边牧。推让再三,他还是不停劝我:“锅锅,你快收下吧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他自己狗场不养边牧,只是赶早市时看见这只狗品相挺好,特意花钱买下来,一心想送给我。推辞不过,我把这只狗带回了青岛,如今已经长到50斤了。
还有一次,我老家的狗好久没洗澡了。我回昌邑在城里办事,时间有点来不及,就问东海在不在老家,让他帮我用专门拉狗的车,把狗送到城里洗个澡。等我忙完到了宠物店快黑天了,他还没到。我有点上火,就赶紧给他打电话。电话那头他忙得气喘吁吁:“锅锅,不好意思,路上车爆胎了,我正修车呢。”
我赶过去,我俩一起把车修好,我要付给他修胎的钱,东海死活不要。他一个劲自责:好不容易用着我给你办点事,还没办好,耽误了这么久……
小时候我俩天天在一起,三天两头打打闹闹、好了又打、打了又好。长大之后,每次通话、见面反倒都客客气气的,但只要待上一会儿,童年那种亲近自在的感觉,一下子就都找回来了。
这几年我俩唯一一次吵架,是那次东海给我打电话,说他开车没注意,蹭了别人的车就开走了。结果在饭店吃饭时,车主找上门,说他涉嫌肇事逃逸,他慌了神,问我该怎么办。
我说帮你给人家解释一下吧。我联系负责处理的工作人员后,对方问,他没有喝酒啥的吧?我说他说没喝酒,我弟弟挺老实的,不会撒谎。
这件事处理完过去很久,有次东海和我在一块不小心说漏了嘴,说他那天确实喝了酒刮了人家车。我一听当场就火冒三丈,对着他大吼: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?我还拍着胸脯跟人家保证你绝对没喝酒,你怎么能骗我?”
我越说越气,对他不依不饶。东海被我骂得哑口无言,最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锅锅,别训我了,你现在是官,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啊!”
我一时语塞。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可这么多年不同的人生境遇,早已让我们之间有了看不见的差距。我不该一味指责,更应该站在他的角度,去理解他,好好爱护这个不完美、却真心实意的弟弟。
每次回老家,我们大多只是打个电话彼此问候,他干维修又自己开狗场,很忙,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。现在想来满是遗憾:他每次邀请我住下喝杯酒,我总怕他破费,都婉言拒绝。因为他后来离了婚,独自抚养女儿,大爷大娘年纪也大了,头疼脑热的,处处都要花钱,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。而以他的脾气,我请他也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后来他谈了女朋友,我邀请他们来青岛玩,他总说抽空就来,可一直没能成行。回老家大大小小的场合,我竟没有一次正规地坐下来,和自己最贴心的弟弟好好喝一次酒,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如今只能是遗憾了。
世事难料,东海的生命停止在45岁。他短暂的人生忙忙碌碌,从未停歇。他从上海来到昌邑,是来还债的。还养父母的养育恩,还女儿的父女情。他一边照料身体不好的大爷大娘,一边供着女儿读大学,在城里买了楼、买了车,上班的同时开武馆,办狗场,一生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却也能自立自足,担起一个家庭的担子,算得上是合格的儿子、负责任的父亲。
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,一辈子勤奋努力、摸爬滚打,像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,总想拼出个头、活出个样。比起许多浑浑噩噩的人,他已经足够成功。
有人说,发小没了,童年就少了一半。东海于我,亦是如此。东海走了,从此往后,遇到烦心事,我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倾诉的人;遇到开心事,也少了一个真心为我喝彩、永远站在我身边的兄弟。
他出事那天,或是潜意识里早有预感。一早很久没联系的他,给我发了一条微信:昨天去算了一卦,以前的事说的成的准兰,人的命天注定,你一生有多少财,经历多少劫难,都是早定好了的,早有定数的,别看别人大富大贵,人家是上辈子修来的,上天赐给的,并不是硬强求来的,硬去抗争没用,诸葛亮,刘伯温个个都算古算今,都说人不与天争,不可抗命,根本就是定好了的。
这条微信还存在我的手机里,想来,这就是他一生的宿命。
又是一年清明。有人说,清明不该只有悲伤,它是怀念,也是重生。所以在这个清明时节,我一字一句写下这些文字,为我这个真实,平凡而又善良的弟弟,留下一段属于我俩共同的记忆,也不枉他这一路从上海奔波而来,踏踏实实、辛苦又热烈地走过一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