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潍河大桥

马征 鄑邑人文 1437次浏览

潍河的水,自南而北,载着千百年的晨光与暮色,流淌在大昌邑的土地上。我家住在潍河东岸,童年的大半欢喜,都系在去县城赶大集的路上。而那路的咽喉,便是相传于民国十一年建成的潍河大桥。它像一根苍老的肋骨,横亘在奔流不息的碧波之上,一头连着烟火人间,一头系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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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潍公路木桥旧址遗落在河床内的木桩

那时的烟潍公路潍河大桥是一座纯木头架起的桥梁,脸盆口一样粗的圆木深深扎进河底泥沙,做了沉默的桥墩;厚重的方木横搭其上,是桥的脊梁;再铺一层拼接的木板,结构成桥面,便是我们脚下的路。民国十年的刻痕,藏在每一道木纹里。等我记事时,它早已历尽风霜,整座木桥看上去都是灰白色的,木板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,有的地方翘着裂口,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芯,风一吹,便带着河水的潮气与桥面木板上的灰尘,在河面飘散开。

跟着大人赶大集的清晨,总是伴着薄雾。天刚蒙蒙亮,父亲便推着独轮车上路,我紧跟其后,踩着露水往桥头走。还没上桥,先听见满桥的声响,那是潍河木桥独有的旋律。

步行的人踩在木板上,“咯吱、咯吱”,清脆得像咬碎了冬日的冰凌;推着独轮车的乡亲,车轮碾过接缝,“轱辘辘,吱呀呀”,浊重的声响裹着薄(bū)土、湿气的味道,在河面回荡。最让人紧张的是汽车经过。那时的汽车极其罕见,一旦有卡车从远处驶来,桥上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贴住桥边。木桥两侧没有护栏,光秃秃的平板,加之那时的桥下水流湍急,格外令人胆颤!车轮碾过的瞬间,整座桥仿佛活了过来,所有的木桩、方木、木板都在共振,“嘎吱吱,轰隆隆”,声响震天,连桥身都在晃动。我总吓得捂住耳朵,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看那汽车远去的背影…… 那

老桥像一位倔强的老人,扛住了岁月,也扛住了时代的重量。

从民国十年到1963年,这整整四十一年里,这座单薄的木桥,在潍河之上,默默扛过了山河动荡,也见证了人间沧桑。它生于军阀割据的民国,建成之初便在乱世里负重前行,北洋军阀的军马铁蹄踏过它的木板,各式军车碾过它的脊梁,桥身的吱呀声里,藏着乱世的动荡与百姓的不安。烽火岁月里,它又被迫承载过侵略者的车轮,日本人的军车轰隆隆驶过,刺耳的金属声响与木桥痛苦的呻吟交织在河面,成为一代人刻在心底的屈辱记忆。解放战争的硝烟里,它又成了通往胜利的通道,支前的独轮车、解放军的队伍踏着它前行,车轮与脚步汇成奔向新中国的洪流,潍河老木桥在枪林弹雨里坚挺着,用残破却坚韧的身躯,托起了一个时代的新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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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3年建成了潍河大桥(今揽月桥)

四十一年风雨飘摇,它见过兵荒马乱,见过流离失所,也见过百姓挣扎求生的模样。河水涨了又落,木板破了又补,桥墩的木桩被潍水泡得发黑开裂,却始终牢牢扎在河底,支撑着两岸昌邑人的往来,连着昌邑城与潍河东岸的烟火人家。

桥的缝隙里,也藏着些许我童年的小秘密。夏天,潍河的水涨起来,水草顺着木桩缠缠绕绕。我和小伙伴们去到桥底的河边,用小木棍去拨弄桥下的水草,草窝里常有小鱼小虾。偶尔也会在水边的沙滩上捡到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鹅卵石,便如获至宝,捧在手心,揣在兜里,欢喜的不行。觉得那是河水送给我们的礼物。冬天,下点儿小雪,桥面会结冰,人们会在木板上撒些草木灰防滑,我们便穿着蒲袜,小心翼翼地在桥上挪步,听着冰凌与木板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感觉奇妙又兴奋。

1963年底,烟潍公路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建成了,它就是现在的揽月桥,新大桥坐落在老木桥北侧约十米的地方。这座新的大桥,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,稳若磐石,它再也不会像老木桥那样,被汽车碾得“吱呀”作响,再也不用担心在风雨里摇摇欲坠。

通车那天,乡亲们都涌到桥头看热闹。我跟着父亲站在新桥上,抚摸着粗糙的、油漆涂抹的、红白相间的混凝土栏杆桩,满心都是新鲜和好奇。向十几米外的南边望去,老木桥依然还在,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,它被冷落一边,偶尔还有行人在残存的木板上面,向着新桥张望,想必他们是在从另一个角度观望新桥。

后来的许多年,我在化肥厂上班,更是无数次骑单车走过新大桥。那时候它就叫潍河大桥,“揽月桥”是后来,它从烟潍公路的交通要道,变成了潍水湿地的步行景观桥,才有了这个新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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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揽月桥

我家住潍水蓝湾,当初迁居城里,选择这里安家,也是因为小区紧挨着潍河,出于对潍河的眷恋,我义无反顾地扎根这里。我几乎每晚漫步潍河,美丽的夜色里,揽月桥的装饰灯光,像一轮明月揽在潍河之上,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。而每当我徒步桥上,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南边的水面上张望,脑子里便清晰的浮现出那些高低错落光秃秃的木桩,它们仿佛依然竖立在河水中。那是老木桥的桥墩,它残存着民国的印记,也是我童年最清晰的坐标。

最早的烟潍公路潍河木桥,确切的位置就在如今揽月桥与彩虹桥之间。如今,潍河之上,从南到北,早已架起了数不清的现代化大桥。斜拉桥的钢索如琴弦,高架桥的车流似长龙,它们跨越了潍河,也跨越了时光。唯有那几根木桥残存的老木桩,它深埋我的心底,岿然不动。无论河水怎样冲刷,默默伫立,像一位守旧的长者,见证着昌邑的变迁,也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。

我常常想,桥的意义,从来不止于连接两岸。它是岁月的刻度,是记忆的容器。童年的潍河木桥,早已在1963年的春风里,完成了它的使命。但它留给我的,是赶大集的热闹,是父亲独轮车的声响,是潍河水面上,永远飘着的故乡的味道。

今天,我再次站在揽月桥的拱顶,望着潍河水面的微波荡漾,那座童年的木桥,早已化作心底的一幅画。画里,有薄雾中的桥头,有满桥的“咯吱”声,有一个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,还有那个穿着粗布破衣,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少年——我自己。

潍河依旧,大桥更迭,唯有童年的记忆,如桥下的潍河水,永不干涸。

作者:马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