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高家庄的历史溯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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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刘庄村西南一隅,静卧着一个仅几户人家的小村落。它虽隶属于刘庄行政村,却始终保有自己的名号——小高家庄。

年少之时,世人多有疑惑:这方小小的村落,为何偏偏扎根于此?村中烟火,又为何皆萦绕着“高”姓的印记?带着这份绵长的疑问,我们循着高家庄后人高坤山的追忆,一同探寻这个小村落尘封百年的历史秘辛。

据高坤山追忆,历史上的高家庄,从未如今日这般依附于刘庄。它曾隶属于扶安社,是一个独立的自然村,宗族自治,文脉相传,有着自己独有的族群肌理与烟火气息。

民国初年,行政区划更迭,高家庄归入辛北乡,依旧沿袭旧时宗族规制,维系着族群的凝聚力。直至民国十七年(1928年),昌邑县撤销辛北乡,高家庄被划入刘庄乡,自此便与刘庄合为一村,成为刘庄行政村下一处静谧的聚居之地。

其间,曾有四户刘姓人家陆续迁居于此,却皆未能久留,不久便逐一迁出,这也让小高家庄始终坚守着高姓聚居的本色,未曾改变。

关于小高家庄的起源,早已湮没于岁月尘埃,无确切年代可考。即便追溯至清光绪年间创修的《高氏宗谱》,亦未对其由来留有片言只语。或许正是这份历史的留白,让乡间百姓生出诸多遐想,编造出一段段关于高家庄的传说,在口耳相传中,渐渐流传开来。

其中最广为流传的,便是“高家庄的先人是给周王看坟的”一说。支撑这一传说的,是村后那几座形似坟冢的大土丘,土丘之北,有一片低洼之地,时至今日,村里的老者依旧习惯性地称其为“周家洼”,为这段无凭无据的传说,添了几分虚幻的佐证。

对于这些坊间传说,高坤山坦言,皆无确切史料佐证,不足为信。在他泛黄的记忆里,唯一能触碰到高家庄历史温度、令他永生难忘的,是少年时所见的村庄周边遗迹。

1964年之前,小高家庄的地形地貌仍保留着旧时模样,村前的媒河,常年碧波潺潺,不舍昼夜,滋养着这片土地。媒河之上,有一座石桥,俗称高家桥,它曾是胶潍走廊南北通途上的重要枢纽,默默见证着往来行人的步履匆匆,承载着无数岁月的烟火与沧桑。

清光绪年间编纂的《昌邑县志》中,有着明确记载:“媒河桥在扶安社”,而小高家庄在历史上恰属扶安社,这寥寥数字,便印证了高家桥与小高家庄千丝万缕的深厚渊源。这座石桥在清末已然荒废,断壁残垣间,尽是岁月的痕迹。

直至民国初年,小岔口人孙云程心怀善念,发起募捐,重修此桥,让它重焕生机,再次成为连通南北的通行要道。媒河南岸,地势高耸,无明显堤防可循;北岸则有一道隆起的长堤,宽近百米,横贯东西数里,气势磅礴,如一条蛰伏的巨龙,守护着这片村落。长堤之上,矗立着一座高大突兀的烽火台,以素土夯筑而成,底径逾十五米,高四米有余,西北方有一道缓坡蜿蜒而上,可供人登临。据高坤山回忆,彼时田野之上尚无树木遮拦,登上烽火台,极目远眺,周边沃野千里、河川纵横的景致尽收眼底,极目之处,皆是天地辽阔的苍茫与悠远。

小高家庄的高氏民居,参差错落,依山傍势般依偎在烽火台前方,与这座古老的建筑相依相伴。高氏始祖之墓,便在烽火台以东六十米处,与村庄几乎毗连,仿佛始祖的英灵,从未远去,始终默默守护着世代子孙与这片家园。

媒河自西南向东北蜿蜒流淌,受河势走向的滋养与影响,整个小高家庄的房屋朝向皆偏东南,与周边村落的朝向截然不同,成为小高家庄独有的地理标识,镌刻着这片土地的独特印记。除此之外,南北走向的胶潍走廊与青莱官道,在小高家庄北侧、媒河北堤之北,以斜十字形交汇,小高家庄便恰好坐落于这路口之上,扼守着胶潍平原的交通要冲,地理位置得天独厚,举足轻重。

2000年,齐鲁书社出版发行的《昌邑文化博览》一书,其中关于“胶潍走廊烽火台的论述”,如一盏明灯,为探寻小高家庄的历史起源,指明了清晰的方向。书中言:“昌邑地面上的烽火台作为军事报警用的少,用作指引方位的多”,而昌邑境内烽火台星罗棋布、间距甚近,究其缘由,主要是此地河道密布,交通阻隔,烽火台便成为了过往行人辨识方位、指引前路的重要标识。

循着这一论述,我们不妨大胆揣测,在媒河之上尚未修筑石桥之时,此处必定设有渡口,而烽火台与渡口咫尺相望,二者之间,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密切关联。

循着这一思路,翻阅古籍史料,我们得以窥见一段被遗忘的历史:嘉靖十六年(公元1537年),朝廷重启胶莱漕运,为打通漕运通道,当时的人们采用“焚以烈火,沃以水潦”之法,“摧坚破顽,化为灰烬”,终得“开通马壕,石渠告成”(乾隆《莱州府志》载)。为充盈胶莱漕运的水势,官府又引诸支河流汇入胶水,其中,开挖媒河、引潍水入胶水,便是这一系列水利工程中的重要一环。媒河西高东低,水资源丰沛的潍水,穿蒲河(潍河水系)、过漩河(胶莱水系),一路向东奔涌而去,水势浩大,奔腾不息,成为胶莱河与潍河之间一条崭新的水上通途,连通着两岸的烟火与繁华。

然世间万事,皆有两面相依。胶莱漕运的开通、媒河的疏浚,虽便利了水上交通,贯通了南北商贸,却也将重要的陆路通途——胶潍走廊,无情地切断在滔滔媒水之中。为便利南北行人往来,官府便在胶潍走廊与青莱官道的交汇处,设渡口、置渡夫,又在渡口近旁修筑烽火台,以烽火为信,指引行人方向,守护通行安全。

随后,官府派遣高氏先人前来,看管渡口、驻守烽火台,又以烽火台为中心,划拨十大亩良田(1大亩=3.728亩),供高氏先人耕种劳作、生存繁衍。据史料记载,当时官府划拨的这片土地,东以高家桥与高家墓田为界,西以高家墓田为标,绵延三百余米,岁月流转至今,这片土地的四至边界,依旧清晰可辨,诉说着当年的规制与印记。

这里,土肥水美,水源丰沛,交通便捷,周边大村林立,烟火稠密,无疑是一方宜居宜耕的沃土。高氏始祖,恪守职责,忠厚本分,在此驻守渡口、守护烽火台,晨兴而作,日落而息,久而久之,便在此扎根定居,繁衍生息。随着高氏族人代代相传、人丁渐旺,便逐渐形成了一个以高姓为名的村落,这便是小高家庄的由来。

从嘉靖十六年(1537年)朝廷重启胶莱漕运、疏浚媒河,到如今,已然走过四百八十余载春秋,高氏族人已传至第十六世,这与史料记载的时间线完美契合,成为印证小高家庄历史渊源最坚实、最有力的佐证,为这段尘封的历史,画上了清晰的注脚。

四百八十余载岁月流转,寒来暑往,小高家庄始终是一方小巧静谧的村落,未曾发展为大村。深究其中缘由,土地资源的匮乏,便是最核心的症结。村中土地有限,无后备之地可供开垦,旧时即便有荒地,亦有明确归属,无从下手。随着人口日渐增多,生计压力愈发沉重,许多高氏族人,只得背井离乡,外出谋生、经商糊口,这也成为历史上小高家庄多小商贩的鲜活见证——在旧时,经商做小买卖,被视为低人一等的营生,族人此举,皆是生活所迫,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。唯有少数人,靠着省吃俭用、勤俭持家,偶尔积攒下些许钱财,购置他人土地,勉强维系生计,得以在此坚守。或许,这便是所有由留守之人形成的村落,大多难以发展为大村的共同宿命吧。

如今,岁月的风沙,早已掩埋了小高家庄的诸多旧迹。媒河不再碧波潺潺,烽火台亦不复往日的高大突兀,高家桥的残痕也难觅踪影,那些曾经见证村落兴衰的遗迹,皆已湮没于时光长河之中。但那些镌刻在史料中的文字、流淌在高氏族人血脉中的记忆,却从未褪色,它们始终在岁月中低语,诉说着这个小村落四百八十余载的沧桑变迁,见证着高氏族人代代相传的坚守、忠厚与温情,将一段平凡而厚重的村落历史,永远留存于世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