煿个青鳞子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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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浪乡愁:一味青鳞小鱼,牵起半生烟火

乡愁,大抵是藏在味蕾里的绵长思念。任凭岁月辗转流年,儿时舌尖上的滋味,始终萦绕心底,念念不忘。中国人对食物最深的情愫,从来都是寄情于故土,怀旧于时光,眷恋着童年烟火里独有的人间至味。

岁月无声,将故乡的味道深深镌刻在味蕾之上,化作心底最缱绻、最深沉的乡愁。

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” 五月乡间,南风拂野,万顷麦田翻涌金浪,层层叠叠,绵延天际。故乡的麦野,便是初夏时节最动人的人间盛景。

趁周末归乡,沿路而行,目之所及,田间麦穗已然饱满挺拔,次第染金。光阴匆匆,倏忽间春尽夏来,立夏已至。不过月余,便是麦浪开镰之时,田野间丰收在望,耕耘一季的农人,亦将迎来夏日里第一场丰收的欢欣与激荡。

伫立田畔,望着起伏荡漾的金色麦浪,思绪悄然飘回年少时光。岁月更迭,旧日乡野光景虽渐行渐远,可对于从小长在乡间的人而言,这份根植心底的乡土记忆,早已化作一缕浓得化不开的乡愁,成了此生难以割舍的田园情怀。

犹记儿时麦收,全无如今机械化的便捷顺遂,皆是农人躬身手工收割。

乡间老话有言:“三秋不如一麦忙”,足见麦收时节的仓促劳碌。为抢抓农时、颗粒归仓,正午时分根本无暇归家炊烟。

农人便随身捎上几张瓤子饼、几个咸鸭蛋,再带上提前腌晒好的小干鱼,于田埂之间就地歇脚。拾一把干枯麦秸,燃起火苗,慢烘鱼干,便是对辛劳半日最好的慰藉。再酌一口冰镇汽水或是清冽啤酒,山野清风相伴,麦香裹着鱼鲜,便是尘世间最简单也最圆满的幸福。

这种乡间珍味小鱼,恰逢立夏前后繁盛上市,乡人便亲切唤作麦季小干鱼。

其多在三四月间产卵,五月步入产卵盛期,待到六月产卵落幕,便潜游深海、分散觅食,隐匿于汪洋深处。乡人深谙其生长习性,便赶在麦收之前捕捞上岸,以古法腌制、风干储存,待到农忙无暇下厨之时,便可佐餐下饭,省时又合胃口。

而今麦收早已步入机械化时代,再也不必将就田间简餐,可这一口麦季鱼干的鲜香,这份童年麦收的烟火记忆,却始终萦绕舌尖、镌刻心头。昔日田埂间的粗茶淡饭,如今也登上餐桌雅席,让我们于一饭一蔬间,重拾旧时光阴,回味故乡独有的风物本味。

此鱼学名青鳞子鱼,因鲜鱼脊背泛着清浅青碧,鳞色温润,故而得名。

古籍之中,它亦有鳁、鰯、青鳞鳁、黄泽、泽鱼诸般雅称,民间俗称柳叶鱼,又名青麟小沙丁鱼。

其身形侧扁,呈修长椭圆之态,寻常体长十至十二厘米,大者可达十五厘米。头颅小巧平顶,吻部短匀,眼廓适中,脂膜微覆;口形小巧,下颌微翘,颌骨生有细齿,鳃孔宽阔,鳃耙细密修长。周身圆鳞轻薄硕大,腹缘棱鳞错落有致。脊背微隆,鳍序规整,尾鳍分叉飘逸;体态清雅,背覆青绿,腹凝银白,鳃盖边角缀一点墨色斑纹,玲珑别致。

青鳞鱼以浮游幼体、硅藻杂藻为食,生性娇弱,吻部极易磕碰伤损,鳞片易脱落,故而极难人工繁育,至今尚无室内养殖典籍记载。

自古此物便是沿海珍味经济鱼类。

清代郝懿行《记海错》中 “柳叶鱼” 一条便有详载:“鱼体似鲂而狭,长不盈五寸,阔几二寸,厚半分许。海人为其轻薄,形如柳叶,因被此名矣。腌藏而煿干之,可以饷远,炙啖甚佳。莱州街市编为四五草束而货之,有野素之风。又有油鱼,小而短,仅半前鱼而厚欲过之,出莱阳海中,以饶肪得名,炙啖尤美也,并可案酒。”

文中所言 “炙啖”,便是古时炙烤烹食之法。

《说文解字》释:“炙,炮肉也。从肉,在火上。” 便是以柴火烤制食材,古有专诸炙鱼的千古典故;“啖” 即品食、尝味之意,苏子诗云 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,便是此解。二字相合,便是以炙烤之法烹鲜,细品海味本真。

明代屠本畯著《闽中海错疏》,为海内较早的海产风物典籍,书中亦记载青鳞鱼,古时称作鱼祭,足见其自古便为沿海餐桌上的寻常珍馐。

往昔海域物产丰饶,据八六版《昌邑县志》所载,青鳞鱼常年年产量可达二十至四十万公斤,一九八二年更是高达七十九万公斤。

而今因伏季封海恰逢其繁育旺季,野生捕捞量日渐锐减。此鱼身形虽小巧,却是难得的药食同源佳品。其性味辛咸平和,入心、肝二经,有着清热解毒之妙用。

《中国药用海洋生物》记载,鲜鱼捣烂外敷,搭配浸醋生食,可暂缓海蛇咬伤毒素蔓延,是海上作业应急良方;《海洋药物民间应用》亦录其效,青鳞鱼肉混盐捣泥外敷,可疗缠腰火丹,藏有自然本草之灵韵。

其古法腌制晾晒之艺,更是凝聚乡人生存智慧:将鲜鱼洗净沥干,粗盐略淋清水,与鱼身拌匀腌渍四五时辰;取出放入清水中略泡三五分钟,褪去咸涩,再次沥干水分。

切忌烈日暴晒,以免鱼油外溢、失了本味且不易久存,置于通风阴凉处慢晾至半干,收纳冷藏,便可长久留存鲜醇本味。

食法更是意蕴悠长,最是地道莫过于拾麦秸慢火烘炙,麦香缠鱼鲜,还原儿时田间本味;亦可入油炸至金黄酥香,或以少油慢煎,外酥里嫩。

更有乡间古法,将炸好的鱼干去头除脏,佐鲜蒜放入蒜臼捣烂糅合,蒜香融着鱼鲜,一口入喉,便是抹不去的故乡烟火,岁岁年年,牵绊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