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味昌邑 ‖ 煎茄子

陆晓辉 食在陆记 7次浏览

北方乡村的夏日菜园,满是鲜活烟火。青椒青翠,豆角垂枝,最动人的是一畦畦茄子,稳稳撑起盛夏饭桌的烟火底色。

紫梗紫叶,紫花紫果,成熟的嫩茄挂在枝头,覆着一层浅浅白霜,质朴中自带清雅气韵。儿时传唱的谜语“紫色树、紫色花,紫花谢了结紫瓜”,是刻在北方孩子记忆里的夏日童谣,而紫花紫果孕育出的人间至味,便是母亲亲手烹制的煎茄子,是我珍藏半生的味觉乡愁。

茄子是北方盛夏最寻常的蔬食,亦是食材里的百搭佳品。炒烧蒸煮、凉拌做汤,无一不宜。鱼香酸甜、红烧醇厚、地三鲜浓郁、凉拌清爽,各式做法各有风味。

可于我而言,世间万千茄味,都不及母亲灶台前那一盘家常煎茄子。岁月更迭,许多旧事旧味渐渐淡褪,唯独这一缕熟悉的茄香,始终鲜活温热,深植心底。

茄子古名酪酥、昆仑瓜,原产东南亚热带地区,历经千年引种驯化,从苦涩瘦小的野生植株,长成如今软糯饱满的家常佳蔬,早早扎根华夏大地。古籍记载它药食同源,可清热活血、宽肠消肿,兼具食疗价值。

但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它无关典籍注解,只是盛夏菜园里最寻常的风物,是母亲总能做成暖心美味的夏日食材。

记忆中的盛夏,蝉鸣聒噪,烈日灼灼,老家菜园的茄子长势葳蕤,累累硕果缀满枝头。清晨带露采摘的嫩茄,紫皮鲜亮,果肉紧实,裹挟着清润的自然蔬香,是做煎茄子的上上之选。无需名贵辅料,仅凭寻常调料与母亲的巧手,便能将朴素的茄子,酿成一整个夏天的舌尖欢喜。

母亲做煎茄子,恪守着一套经年不变的家常工序。新鲜茄子洗净去皮,褪去清雅紫衣,露出白嫩温润的果肉,改刀切成相连的夹刀片,分寸刚好,便于纳馅入味。

素来惜物的母亲从不舍弃茄皮,细细剁碎后与鲜猪肉馅拌匀,添上细碎韭菜末,辅以葱姜、精盐、生抽调味,顺着一个方向搅匀上劲。荤素相融的鲜香缓缓弥散,寻常食材,瞬间便裹挟起浓浓的人间烟火。

填馅最是考验细致,母亲手法轻柔娴熟,将调好的肉馅逐一填入茄夹,饱满而不臃肿,贴合得恰到好处。填好的茄盒轻裹一层薄干粉,牢牢锁住内里的汁水与鲜香。

平底锅刷上薄油,油温微热,茄盒依次入锅,滋滋的煎炸轻响,划破夏日的慵懒。全程小火慢煎,文火慢焙,待茄盒两面金黄微焦,外皮薄脆酥香,内里茄肉依旧软糯细嫩,浓郁的香气漫满庭院,引得孩童满心期盼。

煎好茄盒后另行起锅,底油下入葱姜、八角煸出醇厚底香,添清水、淋鲜酱油,放入茄盒小火慢煨。任由汤汁缓缓渗入茄肉与肉馅的肌理,让蔬香、肉香、酱香层层交融、相互浸润。

无需繁复调味,朴素的家常佐料,便足以唤醒食材最本真的鲜甜。待汤汁浓稠、均匀裹覆茄盒,便可关火出锅。

一盘煎茄子温热上桌,色泽金黄油亮,香气氤氲缭绕。入口层次分明,外皮微酥劲道,内里茄肉软糯绵密,肉馅鲜嫩多汁。韭菜的清鲜中和了肉质的醇厚,酱香的绵长浸润着蔬果的清甜,咸香适口,余味悠长。

儿时的农家饭桌,从无珍馐佳肴,一碗白米饭,一盘母亲做的煎茄子,便是最踏实的幸福,温柔了岁岁年年的盛夏。

长大后远赴他乡,尝遍四方风味,试过各式精致茄肴,花样繁多、调味繁复,却始终寻不回儿时的那一口本味。

我渐渐明白,我眷恋的从来不止是煎茄子的滋味,更是童年盛夏的悠然时光,是灶台边默默操劳的母亲,是乡间小院纯粹安稳的烟火,是无可替代的亲情暖意。

岁月流转,风物变迁,儿时的菜园早已换了新颜,年少时光一去不返。可这一味煎茄子的香气,早已沉淀于岁月深处,镌刻在心,成为余生最温柔的念想。一缕家常茄香,藏着母亲细碎无声的疼爱,藏着童年纯粹无瑕的美好,藏着人世间最朴素的温暖与幸福。人间百味,烟火寻常,唯有儿时这口茄香,岁岁温柔,岁岁治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