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城北十华里处的新庄，是清代有名的科举之乡。这里的吴姓人家过年贴对联，是和各乡各疃不同的——白纸头朝上，据说这种对联文化是从乾隆朝传承下来的。
支部书记吴占兴接受昌邑电视台记者采访
乾隆中后期，吴姓举阖族之力办了个大学堂，新庄开启了“科举时代”，出产的所谓人物才子也多起来。那些考上秀才的，就想着出贡、中举，好有资格做官；那些做不了秀才的，花钱捐个监生，以示自己有个功名，也没有“枉费心情，总把流光误”。若真论做起学问来，受过科举教育的也不见得都能写好八股文，对于吟诗作赋，挥毫泼墨，却不在话下。过去常听外村人说，新庄人“出口成对子，提笔写对子”，这话真不假。从晚清过来的人，哪怕只受过启蒙或做一辈子的童生，也都有这些小本事，写对子这活儿就一代一代接续下去了。
一般人过年贴的对联是从年集上买的，新庄人总愿自己写对联。写的多了，就去赶年集摆摊卖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对联成为新庄人一笔不小的收入。写家们往往秋种一结束，就开始准备纸、墨，立冬后润润笔便下手写。写一冬的，年前十天八日就卖出去，赚上几千元，过个年绰绰有余。进入新世纪，这种手写对联受得了印刷品的严重挑战。所幸的是，挥毫泼墨的传统正在回归。如今新庄可成了上过报纸电视、远近闻名的“对联村”。
昌邑电视台录制吴克峰写对联的画面
我们现在过年的一些习俗，有其悠久的历史渊源，有的可以追溯到唐朝甚至汉朝。但宋代尚未时兴贴对联，王安石便有“千门万户瞳瞳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”，后来桃符慢慢失传了。明清以来才盛行贴对联或叫贴对子，桃符便成了春联的古语。晚清人富察敦崇（1855～？）《燕京岁时记》：“春联者，即桃符也……祭宅之后，则渐次粘挂，千门万户，焕然一新，或用朱笺，或用红纸……”。而在曹雪芹（约1715～约1763）眼里，春联和桃符还略有区别。红楼梦第53回云：“已到了腊月二十九了。各色齐备，两府中都换了门神、对联、挂牌，新油了桃符”。为什么换了对联，又新油了桃符？简单说，对联是红纸写的，桃符专指木制对联，也叫“抱柱”。 红楼梦时代象宁、荣二府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，正房廊柱上的对联不少都是木质雕刻的，或作瓦栊形，平时挂了一年，年终再油一遍见见新，所以“又新油了桃符”，也添些古人的年味。富察氏比曹公晚生一百二三十年，他就直呼“春联者，即桃符也”。
吴英见在春节文化惠民活动中为群众写春联
一副好的对联应该是文学和书法相结合的艺术品。上下联讲究平仄、粘对，横批更是锦上添花；书法上又分楷草隶篆和颜柳欧赵。春联语言一般是喜庆祥和，有时代感的，有些传统的对子再好也不宜过年贴，可见对联艺术在逐渐融入民间习俗过程中，已成为具有强烈民族风格的独特的传统文化。新庄人总结写对联的要素是纸红、墨亮、吉祥语，而贴对联的规矩是白纸头朝上。如果你走进新庄一看，吴姓大门上的对联都一律白头朝上，偶尔看到几户白头朝下的，准是少数外姓人家的。局外人之于白头对联多有褒扬。说象征着夫妇二人白头偕老，家庭美满；又说身披桃花，头顶梨花，桃李（梨）春风进家门了。少有嘲讽的说，像是死了人，戴个白帽子，大过年的不吉利。而新庄人自有解释，面对电视台记者的专访，支部书记占兴如是说：“红色表示喜庆，白头寓意感恩。吴氏族人为了教育后代不忘本，时时刻刻记住先人的恩德，凡遇到入泮、中举、荣选或嫁娶、上梁、庆典等值得祝贺的事，在张贴喜联的时候都要使白纸头朝上来纪念先人，过年贴春联更是如此。我们认为，这样做体现了祖先在上又兼有与已故人分享喜庆的孝思，否则就是不孝道、不慎重、不守规矩。其实吴氏族人并没有明文规定，只有心口相传。这样代代传承就成了习俗。在山东昌邑唯有新庄吴氏张贴这种白头对联，即使文革时期破旧立新，也丝毫未受影响。”
2018年新华社记者（左四）采访“对联村”
《大雅》里的“无念尔祖，聿修厥德”，是《孝经》开宗明义篇孔子对曾子强调的话，曾子又说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加厚矣”。家喻户晓的《三字经》上则有“孝经通，四书熟；如六经，始可读”。清代《孝经》是儒家教育的必修课和读经教育的基石。科举考试的“制义题”，虽不以《孝经》里的句子命题，但“论题”常出自《孝经》。
百善孝为先。饱读诗书的吴氏先贤们，特别重视对后人孝德的培养。壬午科举人吴绰所著的鄑水孝子《王元传》，收录在清光绪《昌邑县续志》艺文篇里；“廿四孝”的故事，也是老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。曾记得小时候祖母讲叙了“鞭达芦花”的民间传说，她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闵子骞，只说是个苦孩子或大孝子。祖母道“……连孔圣人都说他是天底下少见的大孝子。古时候做官讲究举孝廉啊，后来这个苦孩子就做大官了”。
子曰：“孝哉！闵子骞，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。”传两千多年前，闵子骞、伯牛、子游在这里生活读书，播洒仁爱，留下了三贤埠、伯牛埠、子游陂等地名、形胜。昌邑县志（康熙版）·地理志·山川（埠、岭、沟、泉附）：“伯牛埠，在城西北十里新庄村，又东有子骞埠，又有闵子祠，俗呼为三贤埠。南有子游坡，俗呼为莲花池，……”，“子游陂，在城西北十里新庄村，旧有莲花甚盛，香闻数里，……，八景游沼荷香即此。”可见孔门弟子的“德行”、“文学”元素深深植根于新庄的沃土里，使得寓意感恩、表达孝思的白头对联的传承源远有本焉。
慈若河海，孝若涓尘。孝亲之思，人之真情也哉！有人把孝思铸成一座石碑，以誌祖功宗德之不朽；有人把孝思祭成一篇文章，以抚春露秋霜之情结。而新庄的先贤们在春联上头那段创意的留白，让人们在红红火火中略觉沧桑和忧患，在阖家欢乐中莫忘感恩和追远，同样是大智慧。
我在城里过年贴对联，仍按白头朝上的祖训。每每辞灶之后，父亲就写毕让我去拿。他生前是昌邑市书协理事，文山诗书社总编辑。父亲去世后，我就到年集上选买一副，不过买回来的对联自然是白纸头朝下的了。粘贴前我先把白头裁下来，把红纸部分在门上贴好，再把白纸头贴在红纸的上边，用心去做，使红、白之间无缝隙。平时家乡的人进城找我，一看门上的对联就知道哪家。
学者们观摩、研讨“白头对联”
我闺女结婚时，写喜联的同事问我写什么内容，我说只有一个要求，就是白纸头朝上。男方娶亲的那天，亲戚朋友、同学同事都来忙活着贺喜。所有仪式结束，在众人的簇拥下，女婿携女儿就要踏上红地毯了，司仪仍不忘煽情。
“喜主，请对新人讲几句话吧。”
我接过话筒，抬头看见门口两边的喜联，冥冥中天堂里的双亲，露出了久违的笑脸，泪光闪动，欲说不能。他们从小看大的孙女就要成家立业了，心里高兴，却又难舍。都说嫁女的心情是别样的，此刻得到了充分的诠释。
“喜主，大家等您讲几句呢。”
司仪提醒。“噢……嗯”，我说，“闺女啊，爸爸想起了两句歌词送给你：走出娘家进婆家，都是一家亲；一个道理传古今，要做孝德人。”
昌邑电视台记者录制“对联村”的画面
白头对联是吴氏先贤们留给后人的一笔比黄金还贵的遗产，历历几百载，本色不改，日久弥新。与时俱进的吴氏儿女，用爱国、敬业、诚信、友善的道德规范和价值准则，不断充实丰富了白头对联的内涵。簇簇生新的春联，如斑斓的火焰，跳动着不息的时代脉搏。
图文供稿：吴占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