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儿时随父母赶柳疃集的光景,可真是刻在脑子里的难忘时光。
刚到集东头,各样吃食的香气就开始往鼻孔里钻:卖粽子的黑脸汉子把一个特大号粽子叉在外面展示,糯米白红枣红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,他一边拖着长腔吆喝:“谁要大粽子,凡古热——!”一边给光临的主顾把粽子外边的粽叶扒掉。炸油条的摊子上热气腾腾,摊主把面团在案板上码成长条,用刀当当一剁,两手抓起,一扯一拽扔进翻滚的油锅,等油条由白变金黄,捞出来放到爪篱上沥油。老家把买油条叫串果子,那个时候没有塑料袋,都是用草纸一裹,拦腰再用细纸绳一捆,系在自行车前把上,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的香到家。

集头还有一家打肉火烧的,奇怪,不知为什么把做火烧叫成打火烧?是用一辆地排车拉的土煤炉子,炉子下面烧的嘎拉煤,上面是一个铁鏊子,中间就是烤火烧的炉膛了,做好的火烧先放在鏊子上腾得稍微干爽些,再用铁叉送进炉膛里面烘烤。老家这种肉火烧跟现在市面上常见的肉馅饼不是一个路子。它面皮暄软蓬松,虽说馅里除了葱花,就没几个肉丁,可这一口是真解馋,如今市面上卖的肉饼大多是酥皮里裹着老大一块肉馅,油多肉实,吃上两口就腻得慌。哪像当年炉火烤出来的发面火烧,葱香是主调,零星肉丁衬个鲜,刚出炉拿在手中翻来复去的烫手,咬一口直烫得呲牙咧嘴丝丝冒热气的肉火烧!
当然集上好吃的不止肉火烧,靠西边转盘那位置还有个炸韭菜油饼的小摊,也是奇香。炸油饼的大婶个子不高,身形墩实,坐在马扎子上,面前一锅热油滋滋作响,大婶肥胖厚实的小手灵活地三揉两揉,把揉好的面掺上鲜切韭菜往油锅一放,慢慢炸到金黄色,韭香混着面香油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,赶集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上两口香气再走。

柳疃街农历三八逢集,春里有梭鱼、嘟噜蟹子;秋里下来苹果、洋梨和山楂;冬集冷飕飕的,割布做过年的衣裳,夏集里一眼望去全是甜瓜、桃子、洋柿子。集上的景致随季节而换,可这集上勾人的味道,啥时候都没变过。
小时候个子矮,挤在赶集的人缝里,跟在娘的腚后头往前挪步,时不时就被旁人挎的竹篓子“嘭”地磕一下脑袋,磕的脑门子生疼。更可怕的是人一挤,转眼的工夫就看不见娘了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慌了,踮着脚尖来回瞅,四下里全是陌生的后脑勺,放开嗓子嚎啕大哭,正抹着眼泪无助的时候,听见娘一声严厉的叱责:“这啦!”悬着的心立马落回肚子里,委屈的眼泪也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小时候赶集,最不情愿随大人去粮食市,那里全是一袋袋的粮食,既无聊又没有光景看。但父母有时候要先从家里驮了麦子或棒子,去粮食市上粜了换成钱才能赶集,而且那时家里喂着骡子,需要额外在集上籴些麸子回来用。我最喜欢是在集东头逗留,那里卖吃食之物的多,还喜欢东西大街的中段,有好多卖耍物的小摊,摊子上花花绿绿,琳琅满目,对童年的我极具吸引力。

赶集的时候,我心心念念就盼着家里大人能给扒上两个粽子,串上一斤果子,再买上一个刚从土炉烤得烫手喷香的肉火烧,还有到西边转盘,买上几个刚出锅的炸韭菜油饼,如果能单独给我几毛钱,让我去小摊上买上个耍物那就更是四角俱全了!可惜由于家境清贫,父母花钱精打细算,很少能满足我太多的盼望。当然,懂事的我也不敢开口要,只能是眼巴巴的从这些摊位前一一走过……
后来走出去吃过不少肉夹馍和肉馅饼,花样不一,馅料百味,可心里最挂记的,还是当年赶柳疃集的地排车子上,师傅亲手打的发面现做、嘎拉煤烤、葱多肉少的肉火烧,还有转盘边飘着韭菜香的炸油饼。
其实馋的又哪里单单是一口吃食呢?分明是那热闹拥挤的大集,是挤在人堆里的童年,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如今再回到柳疃,集市的位置还在,但再也难寻当年那样用草纸裹着系在车把上的果子,转盘边那位炸韭菜油饼的大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即使买到相似的肉火烧,咬上一口,味道非常接近,但感觉总差那么一小截。
看来念念不忘的不只是舌尖上的旧滋味,还是土炉里升腾的烟火,是集市里此起彼伏的吆喝,是娘在人堆里喊我的那一声“这啦”,是孩童时口袋里没有半毛钱,眼巴巴路过小摊的那份期待。这些所有藏在烟火里的记忆碎片,随着童年三八逢集的日子,已经一并留在岁月深处了……

